第五十一章 补
天亮以后,我发现屋顶漏了。
不是大漏,是房梁靠东那一角,夜里那场雨渗了进来,在墙角洇出一小片湿。我拿手一摸,凉丝丝的,像墙在出汗。吕公说:“早该翻翻了,那角上去年就薄了。”我“嗯”一声,去院里搬梯子。梯子旧了,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响。我抱着一捆干草,又夹了几片旧瓦,慢慢往上爬。吕媭在下面扶着梯子,仰着脸喊:“姐,你踩稳!”我应了一声。到了房顶,风比底下大。我跪在瓦面上,把漏处那几片破瓦揭了。瓦下头的草席已经烂得发黑,像埋了半年的落叶。我用木片把烂草刮掉,重新铺上新草,再把瓦一片片压回去。有片瓦缺了个角。我没换,只把它往里挪了挪,让水能顺着流。补丁叠着补丁。这世上的事,大多如此。你不能全换新的,只能哪坏补哪。
吕媭在下面喊:“好了没?”我说:“好了。”她乐得拍手。我慢慢爬下来。她跑过来,伸手要扶。我由她扶。她的小手热乎乎的,像在给我接力气。
午后,我去赵婶家借几根麻线。赵婶正坐在门槛上补衣裳。她男人那件短褐烂了个大口子,她一针一针地收,针脚比蚂蚁还密。我坐下,说:“手真巧。”她“嗐”了声:“巧什么,都是熬出来的。”她把线打了个结,低头咬断。那动作快得不像上年纪的人。我帮她理了理线团。线团缠得乱,像一团灰虫子。我慢慢绕。她把补好的衣裳抖了抖,递给我看。那口子已经看不大出来了,只留下一排细密的痕。像一条曾经断过又长好的肋。我“啧”了一声。她笑:“你以后也会。这手艺,传了多少代了。”
我借了线,又把昨儿缝的那双鞋垫纳完。针穿过去,再顶出来。鞋垫软,好缝,就是费眼。我缝一阵,就抬头看看天。天灰着,不算晴,也不像要下。吕媭蹲在枣树下,用草棍在泥地上画鸡。画来画去,鸡还是三根毛。我“哧”地笑。她不高兴,跑过来让我画。我把鞋垫别在腰间,蹲下去,给她画了只大公鸡。她看了,摇头:“不像。像只长腿的耗子。”我“呸”她。她“咯咯”跑开,又去捉蚂蚁。
萧何来时,我正在给吕公缝那件旧袍。他提着一捆书简,站在门口,像从很远的灰里走出来。我让他坐。他说:“这几份名册你看一下,秋后要编户,该落的落,该去的去。”我擦擦手,接过来。那竹简有些潮,字迹被洇得发软。我一行行看。他坐在旁边,喝我给他倒的水。风吹过来,把他冠带吹得微微飘。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灯油味。这人,昨夜又在灯下坐了一宿。我没问。问也无用。有些人是油灯命,不熬着,反而烧不起来。
“你家里还有多少盐?”他忽然问。
“刚换了一合。够吃半月。”我说。
他点头,像在算。过会儿,说:“刘邦那边又来消息了。西边收了几个砦子,仗不大了。估计月底能回。”我“嗯”。他没再说话。我继续看名册。那上面的名字,有的我认得,有的不认得。死了的,名字还在。逃了的,名字也还在。萧何说,这些都得重编。人不如粮,难称。我“嗯”一声。吕媭跑进来,给萧何看她的泥鸡。萧何认真地看,说:“这是鸡?”吕媭点头。他“哦”了声,说:“我以为是凤凰。”吕媭“咯咯”笑,又跑出去,嘴里嚷着“我是凤凰啦”。萧何笑。那笑没声,只在眼角。我也笑了。这日子,到处是洞,也到处有人补。可总有些东西,是破不了也不需补的。比如吕媭的傻劲。比如萧何一夜不睡眼角的乌青。比如我手里这根缝补的线。
傍晚,我上房把另一处薄瓦也压了压。下来时,看见吕公在院里给鸡切菜叶。他刀功不好,菜叶切得比指头还宽。鸡倒不嫌弃。他直起腰,对我说:“你房顶补得还行。就是东边还要再弄弄。”我点头。他顿了顿,又说:“这人呐,不能总盯着漏。补上,就往下过。”我“嗯”。他弯下腰,继续切。鸡围着他,像一群听话的小民。我站在檐下,看着。枣树把最后一点天光滤下来,落了他一身。他瘦,可那影子厚实。我把针在衣襟上划了划,又坐回小凳上,把最后几针缝完。针过布的声音,极轻,像夜虫开始叫了。我听着,心里很满。这屋顶,那衣袍,这日子,全是补出来的。补,就是活。活着,就得会补。没什么大道理,就是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