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死寂。
烛火偶尔炸起细碎噼响。
余下,只剩李斯粗重压抑的喘息,填满整片凝滞的空气。
嬴政指尖落于地图绢帛。
触感冰寒,如抚寒冬寒铁。
眸光似精铁刻刀,寸寸刮过猩红标记,扫过那道笼罩关东、直指咸阳的狰狞扇形暗网。
李斯所言非虚。
所谓祥瑞,全是爪牙、是利齿。
一张暗织大网,已然覆压大秦腹心,逼近帝都门槛,悬于人皇卧榻之侧。
可仅仅如此?
更深、更粘稠的寒意,顺着指尖逆流而上,死死缠锁心口。
这份阴冷,不来自地面的豪族暗流。
源自九天之上,源自仙神隐秘棋局。
方才李斯闯殿之前。
他凭栏望暮天,玄鉴祖玉在识海深处,生出前所未有的频繁悸动。
不是遇敌的尖锐预警。
是沉闷、厚重、碾压般的压抑。
似有无形巨物悬于极高天穹,一遍又一遍,轻柔却阴毒地擦过整片天幕。
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
玉光隐闪,传递出清晰轨迹。
有东西,藏在云层之上。
极致谨慎,极致隐秘。
反复描摹、定位、锁死咸阳气运核心。
如毒蛇昂首草丛,吐信探风。
不为即刻扑杀,只为精准锁定猎物命脉。
彼时他只心生警觉。
此刻俯瞰整张暗网,一道冰冷可怖的推论,轰然炸彻识海。
腹地四起的祥瑞异象、豪族不惜灭口也要推进的诡异营建、东海术士的隐秘布局。
从不是简单的聚众拢心、转移朝局视线。
这是一场横跨数郡、扎根地脉的巨型仪式。
每一处祥瑞之地,都是一枚阵眼节点。
灵泉复涌、白鹿现世、寒木生花……
看似天地吉兆,实则尽数抽取地脉阴浊、天道秽气、逆乱人道气运。
再借特殊阵法脉络,顺着山川地脉、天下气运,沿扇形暗网层层汇聚。
万流归宗。
终点只有一个。
咸阳。
咸阳宫。
——他嬴政,承载人皇道果的帝躯!
肃清朝堂,清的是逆臣乱党。
而这场九天暗阵,谋的是颠覆人道、斩断皇运、抹除人皇根基!
李斯见的是人间权谋,是世俗爪牙织网。
他借祖玉天机、帝辛上古记忆,看透了仙神落子的终极恶意。
明面肃清,只会打草惊蛇。
逼退潜伏爪牙,引爆未知后手,得不偿失。
不可大举动荡。
只能暗查、深掘、直破核心。
找到仪式枢纽,掐断施术根源,一击绝杀。
嬴政眸光沉落,死死钉在地图一隅。
渭南郡,十年枯泉,夜半复涌,水带异香。
相较白鹿神兽、古木新生的夺目异象,这一处最为平和、最不起眼。
润物无声,毫无戾气。
可正因平淡,才最诡异。
水脉通地脉,泉眼连渊底。
所有节点之中,唯有此处,最易深埋禁制、暗引浊气、勾连全域阵局。
就是这里。
“抬头。”
嬴政开口,声线沉如深海寒铁,打破窒息死寂。
“此图,朕收下。”
他单手卷起沉重绢帛,动作干脆,不带半分柔和。
李斯勉强撑起身,眼底忧惧深重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即日起。”
嬴政语速平稳,字字不容置喙,敲定朝局假态。
“朕旧疾复发,深宫静养。”
“日常政务,由你联合廷尉、奉常二府依规处置。”
“边关军情、绝密奏报,依旧密封直呈寝宫。其余诸事,一律挡下。”
李斯心神骤凛,瞬间通透圣意。
陛下要隐于幕后,褪去人前帝姿。
以“病重休养”为烟雾,麻痹暗处所有蛰伏势力。
同时顺势试探,看这天下魑魅魍魉,谁敢趁虚而动。
“臣遵旨!”
李斯重重叩首,语气坚定,“必稳朝局,静待陛下功成归来。”
“除此之外。”
嬴政移步御案,铺展素帛,提笔疾书。
墨落纸页,字迹凌厉如刀。
写完手谕,他取出一枚非金非玉、刻满玄奥古纹的秘令,一并递出。
“此为影部密令。”
“按地址对接人手,出示手令,听你调遣。”
“三日之内,查清渭南枯泉周边五十里。”
“三月人口异动、建材流向、陌生面孔、土木营建,所有细碎卷宗,尽数秘密取回。”
“用你最亲信之人,一丝不漏。”
影部。
黑冰台最深层的隐秘利刃,直属人皇,连李斯都只闻其名、难窥其形。
此刻陛下将暗部权柄暂付于他。
是滔天信任,亦是千斤重担。
李斯双手恭接,手谕秘令入手,重逾千钧。
“臣,领命!”
嬴政挥手,令其退去。
殿门缓缓合拢,隔绝外界一切喧嚣。
满殿沉寂。
他吐纳一口浊气,眸光骤然锐利如猎鹰,盯向深宫幽暗甬道。
暗处棋局,该由他亲自破局。
当夜,子时。
咸阳宫最幽深的阴影里,一道人影融于夜色。
粗布侍卫服,旧笠遮面。
身形步态,与寻常巡宫卫士别无二致。
唯有偶尔抬眼的刹那,眸底掠起的冷电,泄出帝王锋芒。
是嬴政。
玄鉴祖玉全力催动。
周身织就一层无形涟漪,扭曲光线、遮蔽气息、隐没存在感。
明明行走宫灯之侧,却似游离虚实夹缝,避开一切探查窥探。
后背古剑,被玄色敛息软帛层层包裹。
隔绝剑气、隐匿锋芒,仅余一缕细微悸动,死死锁定正南方位。
身后两道暗影无声随行。
影密卫顶尖死士。
呼吸、步伐、存在感,尽数贴合祖玉涟漪,与黑暗完美重叠。
是最锋利的暗刃,亦是最稳妥的屏障。
三人如三道无声轻烟。
熟稔穿梭宫禁死角,避开明暗哨卡,一路无痕。
抵达宫墙一隅的偏僻值房。
院内早已备好三匹普通驿马,全套低阶通关符验。
无需言语,无需叮嘱。
嬴政翻身上马,压低笠帽。
两名影密卫一前一后,贴身护持。
马蹄裹布,落地轻软,只剩噗噗微响。
极少启用的密传小门,核验秘印,悄然开缝。
三骑如离弦暗箭,瞬间射入沉沉夜色,奔上笔直秦驰道。
借官道驿马往来的喧嚣掩形,三骑提速疾驰。
祖玉涟漪恒久笼罩,隔绝九天窥探、地脉探查。
天光将晓未明。
渭南郡山林轮廓,于熹微晨光中隐隐浮现。
深山废弃猎户木屋。
一名山民打扮的黑肤暗桩,早已候在此地。
沉默寡言,气息朴素,泯然山野。
只递出一卷油纸封存的简易地图。
纸面木炭勾勒:枯泉精准位置、山地地形、暗处可疑哨点,一一标注。
交付完毕,暗桩不退一言,身形一晃,没入晨雾山林,仿佛从未现身。
嬴政摊开地图,一目十行,尽数铭记。
松脱后背软帛,古剑不露锋芒,只露剑柄。
掌心覆上剑体,闭目凝神。
识海祖玉旋起温润光晕,向外铺展无形感知。
掌心古剑微微震颤,如天然罗盘,稳稳锁定山坳枯泉方向。
感应愈发清晰。
那一方土地之下,盘踞着一股粘稠、冰冷、污浊的异种气息。
格格不入周遭地脉灵气。
如地底油污,缓缓渗透、蔓延、勾连整片渭南地脉。
祸根,就在枯泉。
“走。”
一字低落,嗓音微哑。
三人弃马,施展轻身功法。
似三柄夜枭掠林,悄无声息潜入深山。
山林静谧,风拂树鸣,雀鸟轻啼。
可在祖玉感知、影密卫探查之下,整片山林破绽毕露。
怪石堆叠、古树拦视、地面浅痕。
处处是人为伪装的暗哨、预警禁制。
三人绕行盲点,步步慎行,规避所有窥探之眼。
半日潜行,终于潜伏于山坳上方的茂密灌木丛。
俯视谷底。
坳心一汪泉眼涌水,积出清澈小潭。
水质透亮,微风拂过,飘来一缕似有若无的异香。
山野天成,景致清幽。
任谁观之,都会认定是天降灵泉祥瑞。
唯独嬴政感知之中,真相狰狞毕露。
清潭水底,覆着一层肉眼难辨的灰白浊气。
不成团、不张扬,缓缓旋成暗涡。
以泉眼为核心,不停向下渗透,扎根地脉深处。
周遭山石排布、古木落点,看似随意自然。
剥离表象,只看点位格局——
竟是一套隐于天地之间、近乎完美的聚煞引阴阵框!
浑然借势山水,伪装得天衣无缝。
若无祖玉人道至宝洞察,绝无世人可破、可查。
泉眼底部,有人工拓宽痕迹。
阵涡核心深处,深埋一物,死死咬合地脉节点,勾连整片大秦腹心暗网。
毒根在此!
嬴政眸光彻底冷冽。
抬手示意影密卫原地蛰伏,全程警戒,封锁四方。
他深吸一气,祖玉隐匿之力催至巅峰。
周身涟漪愈发虚渺,连自身气息与存在感都近乎剥离。
化作一缕草木暗影,借山石掩护,寸寸向下靠近。
三丈、两丈、一丈……
越近泉眼,浊气越浓,阴寒越甚。
那缕异香亦随之渐重,带着蛊惑心神的诡异质感。
嬴政趋近潭边三丈怪石之后,正要凝力探查地底深埋之物——
异变!陡生!
后背包裹的古剑,骤然剧烈剧震!
不再是微弱指引,是尖锐急促、极致凶险的预警!
识海之中,剑灵炸开破碎画面。
水底浊气沸腾翻涌,地底张开无形巨口,欲吞尽四方生灵!
同一刹那!
平静潭水,无风起浪。
一圈诡异涟漪自水心炸开。
无风自动,无扰自生。
湖面树影瞬间扭曲、崩碎。
一股滑腻、阴冷、覆满鳞屑摩擦的恶意触感,无视距离阻隔。
顺着祖玉的感知链路,逆冲而上,直刺识海!
嬴政瞳孔骤缩,浑身肌肉刹那绷紧。
每一寸神经,都在疯狂尖叫危险!
身形刚欲后撤闪退——
潭心水面,猛然鼓起一团硕大浑浊水泡。
无声膨炸。
无半点水花飞溅。
一道凝练至极的灰黑煞气,如毒蛇出渊,破空电射!
极速超绝,逾越凡人反应极限。
无声无息,无辉无焰。
只剩纯粹的阴冷恶意,专噬生灵、绞杀人道灵韵。
煞气过处,空气凝出细碎灰霜。
冰寒刺骨,先一步抵达,针扎般刺痛嬴政肌肤与识海。
这枚藏于渭南山野的暗毒刺。
终于,撕破伪装,直面人皇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