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夜静
晚饭吃得晚。
天都黑透了，我才把锅里的糊糊盛出来。吕媭已经困得东倒西歪，抱着碗，眼睛半睁半闭。我拍拍她的脸，让她吃几口再睡。她“嗯”了一声，小勺子往嘴里送，送到一半，勺里的糊糊又淌回碗里。我接过来，一口一口喂她。她像只张着嘴等食的小雀。吕公在灯下说：“明儿让她早些吃，别等。”我“嗯”。等喂完了她，我胡乱扒拉了两口，把碗收了。锅里的糊糊已经结了一层皮，我把它刮下来，放进吕媭碗里。明早热一热，还能当她的早饭。
洗了碗，我在院里站了会儿。今晚没风。连枣树都静着。月亮不大，毛绒绒的，像从水里捞起来的。我拿手在脸前扇了扇。有点闷。天边有云，不厚，可把星子都糊住了。我听见隔墙赵婶家在说话，声音压得低，听不真。再过一会儿，也没声了。整个巷子像被人慢慢按进了黑里。我转身回屋，把门掩上。门轴“吱”地响了一声。这声我听了无数遍，早习惯了。像门在跟我道晚安。
我坐在灯下，把吕媭明早要穿的衣裳找出来，叠好，放在她枕边。她已经在席上睡着了，脸歪在一边，嘴角还沾着点糊糊。我拿湿布给她擦了。她动了动，小嘴“叭”了两下，像梦里还在吃。我给她把薄被搭上。这天气，夜里不凉。可我怕她露着肚子。
吕公也回屋了。他屋里灯还亮着。我隔着门问：“爹，睡没？”他“嗯”一声，说：“就睡。你也早点。”我应着，把灯吹了。屋里一黑，窗外的月亮反而更亮了。我躺在床上，翻了个身。席子“沙沙”响。吕媭的呼吸就在旁边，轻轻的，像在给这夜扇扇子。我闭上眼。脑子里什么也没有。没有刀，没有粮，没有萧何的名册，没有刘邦的南边。只有这间屋子，这扇窗，这半片月亮。人一到夜里，就该这样。什么也不想，什么也不防。
半醒半睡时，我听见外头有猫叫。两只。一只在墙头，一只在院角。它们一递一声，像在商量什么。我没动。猫叫了一阵，又静了。只有月光还铺在窗纸上，白生生的。我忽然想起，缸里还泡着几块凉薯。那是昨儿陈伯给的。我忘切了。明早得切了给吕媭吃。她爱吃。想着想着，人又迷糊过去。
再睁眼，天已经蒙蒙亮。窗纸泛青。吕媭还睡着，一只手摸在我胳膊上。我轻轻拿开。她“嗯”一声，翻了个身，又睡。我坐起来，靠着墙，发了会儿呆。然后起身，去外头打水。井水还是凉的。我洗了脸。天慢慢亮了，鸡在墙外叫，一声接一声，像在催这巷子醒过来。
我切凉薯。刀下去，“嘎”一响，脆的。我捏了一片放进嘴里。甜，凉，像咬着一小片井水。我给吕媭留了几片，放在她枕头边。她闻到味，眼还没全睁开，就伸手去摸。我笑。她摸到了，塞进嘴里，“咔嚓咔嚓”地嚼，像只小耗子。我拍了拍她屁股，让她起来。她赖着不起，非把凉薯吃完才肯动。我由她。
天已经大亮。我又该出门了。粮库的账要核，城北的渡口要巡。日子还长。我系好腰带，把头发挽紧。走出门时，风迎面来。不凉不热。吹得人很稳。我迈开步子。巷子里已经有人挑水、倒夜壶。大家都静悄悄的，各干各的。谁也不多话。可这静里，有活气。这活气，比什么都真。我走在这活气里，像一尾鱼游在水里。不声不响。可我知道，我在活。真真切切地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