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瞳孔骤缩。
身体的反应,快过思绪。
脚下猛地沉挫,不是后退闪避,整个人像被无形重锤狠狠砸向地面,脊背几乎贴住泥土,贴着地表急速滑出数尺。
嘶——
灰黑如毒蛇扭动的阴气,擦着他方才头颅停留的位置掠过。
正中后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。
没有震耳轰鸣。
只有一阵让人牙根发酸的腐蚀声响。
树皮一瞬褪尽所有生机,惨白如枯骨。
紧接着,整株树干像历经千万年风化,簌簌崩解。
木质飞快腐朽、粉化。
短短数息,郁郁葱葱的青松拦腰断折,只剩两段焦黑炭桩,一缕腥甜腐臭缓缓飘起。
嬴政单掌撑地,翻身立起。
一层冷汗,已经浸透后背衣衫。
好阴毒的术法。
只要被沾到一丝,血肉精气都会被啃噬一空,连神魂都留不下残痕。
他抬眼,目光如鹰隼,死死锁死那处泉眼。
潭心灰蒙蒙的浊气翻涌激荡。
水汽裹挟地底渗出的冰寒煞气,向上拉扯、聚拢、成型。
一道轮廓模糊、不停扭曲变幻的人形,自水潭里缓缓“长”了出来。
没有五官,没有皮肉。
躯体是流动的灰雾与粘稠黑煞,内里光影拧成一团,仿佛一只塞满世间污秽的皮囊。
它虚悬在水面之上,脚掌不沾半滴潭水。
细碎沙砾摩擦般的嘶嘶声响连绵不绝,两个深黑漩涡算作眼窝,牢牢钉住嬴政的身影。
傀儡?
还是被术法强行拘来的怨煞聚合体?
嬴政心念电光飞转。
此物凶戾十足,却无自主灵智,一举一动都带着被远程遥控的僵硬,分明一件供人驱策的凶器。
水煞傀儡锁定目标,无形的大口骤然张开。
一团更为凝练的阴气喷吐而出,核心浮动点点灰冰晶粒。
寒意掠夺生机,贪婪扑面而来。
这一回,嬴政没有急着躲闪。
脚步踏出,不再是秦军沙场那种一往无前的刚猛,步法玄奥飘忽。
一步落定,他的身形仿佛和山林吐纳、大地脉动达成了一种奇异共振。
不是隐身。
是自身的存在感,短暂融进周遭天地的底色里。
那团带着追踪灵性的阴气微微偏斜,擦着他袍角扫过。
身后一丛灌木瞬间冻成冰雕,下一瞬,整块冰雕化作漫天飞灰,消散无踪。
嬴政心头一凛。
险象环生。
方才那一下,是玄鉴祖玉借人道意志短暂干扰了术法锁定,不是可以无限复用的底牌。
“何方邪祟,敢窥伺帝星,祸乱尘寰!”
一声低喝,不再遮掩分毫。
心念一动,体内日渐壮大的人道帝王气运轰然炸开。
不再只用来隐匿行迹。
煌煌大势自他周身升起,如朝阳破云。
距离真正浩瀚无边的人皇境界尚且遥远,可那一股精纯到极致的气韵,带着万民生息、人道绵延的厚重,凛然不可侵犯。
帝气运化,再和玄鉴祖玉洞察天机的温润光辉相融,撑开一片独属于人皇的场域。
既能模糊自身存在,又天然生出一股排斥阴邪的威压。
水煞傀儡猛地僵住。
周身流转的灰雾如同滚水浇淋,剧烈蒸腾翻搅。
内里黑煞躁动不安,嘶鸣陡然拔高,像是被无形烈火灼烧,躯体不由自主向后退缩。
嬴政稍稍松了口气。
果然,人道之力,尤其是承载帝王道果的气运,天生克制这类域外邪煞。
只可惜他人皇根基尚浅。
若是道果圆满,只凭这一道气浪,邪物便该烟消云散。
暗处操控者,显然不愿给他喘息之机。
嗤——
泉眼上空的空气,像被搅动的水面,大幅度扭曲褶皱。
波纹中心,无数灰黑光点凭空诞生,飞快勾连汇聚。
一张只有上半身的虚影浮现在半空。
头上戴一具古老狰狞的青铜面具,眼窝是望不见底的漆黑空洞,高高在上的冰冷意念,直接撞入嬴政识海。
声音不带声波,似金属在粗石上摩擦,寒意刺骨,还藏着一丝意料之外的惊怒。
“人皇余孽……果然未绝。”
“当受天诛!”
话音未落,虚影抬手一挥。
没有念咒,没有耀眼灵光。
嬴政周遭三丈之内,气温断崖式下坠。
七根尺许长短的冰锥凭空凝结。
冰体看似晶莹剔透,表层缠绕游走一道道灰暗符文。
每一根冰锥都精准锁住一处要害,封死所有闪避方位。
死寂寒气冻魂蚀魄,冰锥无声疾射,快得只剩一道残影。
远程仙术,动了杀心。
避无可避。
嬴政眼底厉色暴涨。
生死一线,骨血里那股不肯俯首天命的桀骜尽数翻涌。
他不退,反向前踏半步。
左手玄鉴祖玉大放光华,温润玉色淌满他双目。
世界在他感知里彻底换了模样。
冰锥不是简单飞射的实体,能量流动、符文运转、七锥之间气机牵系的脉络,全部清晰浮现。
刹那推演完成。
密密麻麻的术法罗网之中,他捕捉到了那个转瞬即逝的破绽——
能量急速聚拢共振,临时生出一处薄弱节点。
右指并拢如剑。
他没有去劈砍冰锥本身,而是将一身精纯人道意志,将那股不屈天命的执念,凝作一点无坚不摧的意念锋芒。
不带烟火,不显异象。
只有一道斩断虚妄的无形尖刺,循着演算好的角度,精准点向虚空之中的气机枢纽。
“破!”
指尖虚点。
烫铁入冰水,琉璃遭重击。
尖锐刺耳的消融声响陡然炸开。
那一点人道火种般的意志,撞碎了仙术阵法的纽带。
最靠前一枚冰锥的尖端消融蒸发,符文成片崩碎。
连锁崩塌轰然蔓延。
七枚冰锥组成的杀阵从内部撕裂,轨迹大乱,互相碰撞炸裂,碎成漫天冰屑,不等飘落,便化作一缕缕灰黑水汽消散在风里。
嗡——
几乎同一时刻。
一直裹在玄色敛息软帛下的古剑,似感知到主人的决绝,也感知到邪祟的猖狂。
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,冲破束缚。
古老苍凉、破灭万邪的凛冽剑意扩散开来。
并非有形剑气,却是横扫四野的意志风暴。
水煞傀儡首当其冲。
水汽煞气凝成的躯体疯狂扭曲溃散,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过后,哗啦解体,化作一滩浑浊黑水,跌回潭底。
半空的青铜面具虚影巨震。
组成形体的灰黑光点明暗狂跳,那古朴厚重的青铜面具表面,裂开一道细细的纹路。
惊怒交加的意念再次砸进嬴政识海,多了几分痛楚。
“古剑……帝辛的……余孽!尔等……安敢……”
虚影还想吐出更多言语,古剑剑鸣的余威未散,嬴政的人道威压又步步紧逼。
它拼尽全力凝聚的形体,再也撑不住。
“下次相逢,斩你本尊!”
嬴政强压神魂消耗带来的眩晕,踏前一步,帝皇气运再度鼓荡,冷喝出声。
面具虚影投来一道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目光,终究不敢久留。
连同泉眼深处残余的阴冷脉络,如同退潮一般,顺着地脉缝隙,飞快缩回地底。
潭面重归平静。
水波澄澈,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异香还在空气里飘荡。
但玄鉴祖玉传回清晰感应——
那条妄图勾连整片大秦地脉、汇聚煞气的隐秘脉络,已经被人道意志与古剑剑意暂时斩断、镇压。
嬴政微微喘息。
额角渗出汗珠,握住祖玉的指节绷得发白。
只是一道隔着遥远距离投送的傀儡与仙术,便几乎耗尽他大半精神。
人皇道果未成,以凡躯硬撼仙神之术,代价沉重,神魂一阵阵虚空脱力。
他正要迈步靠近泉眼,探查地底残留,搜寻更深一层的线索。
轰隆——
山林另一侧,骤然传来兵刃撞击的脆响,闷哼,还有几声短促、极力压抑的惨叫。
是影密卫!
他们遭遇埋伏了。
嬴政眼底的一丝疲惫瞬间冰封,尽数化作刺骨寒意。
他深深望了一眼那看似安宁、实则危机仍埋于地下的枯泉,不再停留。
身形一晃,化作一道掠影,朝着声响爆发的方向疾冲而去。
山风掀起他灰布侍卫的衣摆。
背后软帛包裹的古剑,传来一阵低沉绵长的嗡鸣。
剑在渴望一场真正的厮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