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秋菜
天凉了。
不是突然凉的,是一夜一夜,慢慢透进来的。白天太阳还暖,到了晚上,风就换了副嗓子,从南边回来,带着点水腥和草籽味。我半夜起来关窗,手一摸,窗台上潮乎乎的。外头黑,虫叫得稀了,像也知道天要变。我站在窗前,听了会儿。那风从巷子口“呜呜”地进来,不紧不慢,像在给整条街絮叨。我关了窗,回床躺下。被子薄,我蜷了蜷。吕媭倒睡得展,两条胳膊全伸在被子外。我给她把手塞回去。她“唔”一声,没醒。
早上起来,我先看天。天高了。云也薄了,像被谁用刷子刷淡了。我把薄被收了,把厚被抱出来晒。被子在竹竿上一搭,太阳从东边慢慢爬上去,把布里那股潮气一点一点往外赶。我拿拍子拍。灰飞起来,呛得我咳。吕媭从屋里蹦出来,抢过拍子也要拍。她个矮,拍得歪。被面鼓起又瘪下,像喘气。我笑她,她更来劲。两人拍得满院灰。吕公被呛得直摆袖,说:“你两个要拆被子啊?”我和吕媭对看一眼,笑。那灰在太阳里翻飞,像一群极小的蛾子。
吃过早食,我去菜地。
城根下有一小片,是萧何划给我家的,地薄,可土肥。我种了些秋菜,有白菜,有芥菜。都还没长足。我蹲下来,把菜根部的土松了松。几片老叶子黄了边,我一片片择下来,丢进竹篮。虫眼不少。有只青虫蜷在叶背,被我连叶一块掐下。吕媭凑过来,看见虫子,“呀”一声,又好奇又怕。我把虫丢进土里。她说:“这是要变蝴蝶的。”我“嗯”。她用树枝把虫拨到一边,像在给它腾路。我看了她一眼。她半蹲着,脸离地极近,小嘴微微鼓着,认真得不行。太阳从她耳朵边漏过来,把那些细绒毛照成金色。我不扰她,继续弄菜。过了会儿,她忽然问:“姐,蝴蝶能活多久?”我摇头,说:“不知道。可能也就几天。”她“哦”一声,把虫又拨远了些。风从菜畦上过去,菜叶子“沙沙”响,像在替那只虫叹气。
从菜地回来,我顺道去买了半升盐。盐铺门口堆着新到的咸鱼干,苍蝇绕着飞。我挑了两条小的,让伙计用荷叶包了。钱不多,数了又数。伙计不耐烦,又不好发作,只把荷叶包得松松的。我接过来,用一根草绳在中间扎紧。咸鱼的味道从荷叶缝里钻出来,咸里带一点霉。可我知道,这鱼煮汤,够家里人喝三顿。过日子就是这样,没有大肉大菜,可味得够。嘴里有咸味,人就有劲。
回到家,我把秋菜洗了,一棵棵码在竹筛上晾。吕媭帮着把水甩掉。她甩得疯,水点子飞得到处都是。我抓住她手,教她慢慢来。她“哦”一声,慢慢甩。那动作慢下来,倒像在跟菜跳舞。我笑。她又来劲了,甩得比刚才还大。我不说。这院子里的水点子,一会儿就干了。由她。
傍晚,我煮了咸鱼汤。鱼干洗净,剪成小段,和两片姜一起下锅。水滚了,汤发白,一股子海味混着姜味漫出来。吕公说:“好香。”我给他盛了碗。他吹着喝,喝得“嗞嗞”响。吕媭也学,小嘴嘬着碗沿。我给自己也盛了一碗。汤浓,咸,有股子说不出的鲜。我慢慢喝。屋子里都是热气和香。灯又点起来。外头,天已经全黑,风凉得厉害。可屋里,这口汤,这盏灯,这几个人,像把秋天都焐热了。我喝完最后一口,把碗放下。吕媭已经饱了,窝在吕公膝上打盹。我轻轻叫她。她不应。我过去,把她抱起来。她重了。我抱得动。她像只刚吃饱的小猫,软软地搭在我肩上。我朝里屋走。吕公说:“明儿再收些菜,腌上。冬天就有得吃。”我“嗯”。
安顿好吕媭,我走出门。月亮不大,风凉。我站在院里,看那些晾着的秋菜。它们静静地躺在筛子上,沾着夜露,像睡着了。我过去,把筛子往廊下挪了挪。明天若晴,再晒一日,就能下缸了。盐已经买回来了。缸也洗净了。日子像这菜,一层菜,一层盐,压得实实的。等冬天一开,那味,就是活出来的。
我回屋。风把门推了一下,我没管。它自己又静了。我躺在床上,听见吕媭在梦里“吧嗒”嘴。我笑。这日子,不咸不淡,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