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?”
灵汐猛地抬头,声音沙哑破碎,一道锐利目光直刺清微。
夜璃贴着石壁,身形纹丝不动,唯有袖下指尖,几不可察地向内蜷缩。
月瑶脸色本就惨白,此刻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,勉强撑开的银辉护罩泛起一阵不稳的涟漪。
清微没有答话。
她俯身抱起昏迷的林渊,视线利刃般扫过狭窄悠长的甬道。
深吸一口气。
侧耳。
远处,能量乱流撕扯岩层,传来令人牙根发酸的嘶鸣。
还有另一种声响,沉在所有噪音底下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像一颗巨硕无比的心脏,隔着千钧岩层,缓慢、固执地搏动。
一下,又一下,牵引着所有人的灵觉往更黑暗的深处坠去。
“那边。”
清微抬脚,抱着林渊朝着甬道尽头走去。
前方不是死墙,一道狭窄的天然裂缝向下延伸,只容一人侧身通行。
黑暗浓得化不开。
那搏动声愈发清晰,还裹着一缕奇异的韵律,似地底暗流流动,又似某种古老存在悠长的呼吸。
夜璃默默伸手,扶住几乎站不稳的灵汐。
月瑶收拢濒临枯竭的空间之力,撑开一层薄薄的屏障护住全队。
几人鱼贯滑入裂缝,向着地心方向下行。
越往下,空气越粘稠冰冷。
尘封亿万年的矿物气息弥漫开来,还混着一种无从辨认的、苍老到近乎腐朽的味道。
岩壁上浮现出巨大扭曲的纹路,不是刀凿斧刻,像是天地生成,如同远古巨兽凝固在石头里的血管,在微光下蜿蜒盘绕。
下行百丈。
视野骤然放开。
一间天然石室横亘眼前。
洞顶垂落无数钟乳状的惨白晶体,洒下一缕冷幽幽的微光,勉强撑起一片可视的范围。
石室正中,一口古井赫然盘踞。
井径三丈有余,井壁由一种非金非玉的黑石垒就,密密麻麻刻满符文。
符文大半崩裂剥落,光泽早已死绝,只剩深浅不一的刻痕还依稀留存着阴阳流转、二气制衡的上古意象。
井中无水,彻底干涸。
井底铺着一层细腻的灰白色粉尘,死寂,荒芜。
可就在粉尘中央,丈许大小的一块地方,灵觉能清晰捕捉到一个无形的奇异场域。
看不见任何能量流光,没有风,没有震荡,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稳定。
井外头,空间乱流的余威仍在肆虐咆哮。
井壁阵法早已寿终正寝。
唯独这方寸之地,守着一层脆弱到一碰就碎的平衡。
一丝濒死的阴阳二气,像两条奄奄一息、首尾相衔的细流,绕着一个看不见的奇点缓缓回旋,硬生生造出一片真空般的缓冲地带。
哪里是普通枯井。
这是一座能量耗尽、只凭最后一点阵法本能苟延残喘的天然灵枢。
上古惊天大阵崩塌之后,遗留下来的阵眼残核。
“灵息枯井……不对,是遗枢。”
清微瞳孔骤缩,低声惊呼。
天书殿卷帙浩繁的禁忌卷宗里,有过寥寥几笔记载。
上古大能布下绝阵,功败垂成,大阵溃散,能量散尽。
偏偏阵核特殊,在万物归于虚无之际,侥幸留住了一缕平衡构架,化作绝地。
说不定,这里就是上古那场惊天大战留下的一处伤疤。
绝地。
可对此刻的林渊而言,阴阳二气在体内疯狂冲撞,本源之火摇摇欲熄,随时都会自我崩解。
这濒死的平衡场域,竟是天底下唯一有可能兜住他残破本源的缓冲床。
“把他放进井底。”
清微不再犹豫,决断斩钉截铁。
月瑶立刻会意。
她狠咬舌尖,一口精血喷向虚空。
双手银辉暴涨,不顾神魂传来针扎一样的剧痛,强行调动仅剩的空间本源,凝出一缕轻得像羽毛的空间托力。
托力小心翼翼裹住林渊伤痕累累的躯体,缓缓往井底那片灰白粉尘降落。
离井口越近。
井底死寂的场域像是嗅到了猎物,感应到了他体内失控暴走的阴阳洪流。
原本慢得近乎停滞的回旋,极其细微地,加快了一丝。
一股若有若无的牵引力,自下而上悄然拉扯。
“当心!”
月瑶额角渗满冷汗,拼尽全力稳住下放速度,不敢有半分急进。
终于。
林渊轻飘飘落进粉尘中央。
没有巨响,没有异象爆发。
只有他那不断抽搐、皮肤渗着细密血珠的身子,猛地一颤。
皮下四处窜动、青红交错的阴阳光流,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捋顺。
冲突最狂暴的几个节点,狂暴势头硬生生压下去一截。
体表渗血骤然止住。
生机依旧细如游丝,可那濒临全盘崩溃的崩盘之势,被卡在了一道生死一线的临界点上。
有用。
清微立刻盘坐井沿。
天书殿修炼得来的精纯灵力缓缓流淌而出,还掺了一缕中正温和的生之奥义,丝丝缕缕垂落井中。
她要以外力为引,唤醒遗枢残存的本能,死死钉住林渊摇摇欲坠的本源。
灵汐被夜璃扶着靠上冰冷石壁,咽下一枚清凉丹药。
药力散开,翻腾的气血稍稍平复,神魂的倦意被暂时压住,勉强恢复几分行动力。
她望向井底,灰白粉尘几乎埋住林渊半个身子,生死未卜。
又看向井边灵力不断输出、气息同样在快速损耗的清微,还有一旁撑着残躯、全神贯注警戒外敌的月瑶。
五指死死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,一阵刺痛。
暗元素神庭的使者,绝不会平白伸出援手。
哪怕此刻对方递来丹药,她心底那层警惕,也半分不曾卸下。
只是她现在连站稳都费力,质疑、盘问,全都无力出口。
所有不安,只能沉沉压在眼底。
夜璃把灵汐安置妥当,独自走到石室光线最晦暗的角落,背对所有人。
宽大的袖管之下,纤长的手指微微蜷起。
一点漆黑如墨的精华,悄然凝聚。
它凝练到了极点,不泄露出半分能量波动,是神庭秘炼的无相暗种。
不主动伤人,不会爆发攻击。
唯一的用处,潜伏,标记,窥探。
清冷眼眸里,飞快掠过一丝挣扎。
目光遥遥扫过井底昏迷的少年。
太古双主的隐秘,独一无二的阴阳同修体质……林渊身上藏着太多能撼动整个格局的变数。
师尊的命令,高于一切。
神庭布下的棋局,不容脱轨。
挣扎一闪即逝,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决然。
清微灵力大泄,灵力波动剧烈,注意力全锁在井底林渊身上;
月瑶神魂耗损过重,神识只能勉强扫向石室之外;
灵汐刚刚调息,丹药药力尚在流转,一时无暇旁顾。
绝佳时机。
夜璃指尖微动。
那枚无相暗种像一条无形的小虫,划出一道肉眼绝不可能捕捉的微渺弧线,悄无声息,一头扎进林渊手臂外侧一道正在愈合的细小伤口。
暗种入肉,瞬间消融。
不起半点能量涟漪,连伤口愈合的速度都没有分毫改变。
它顺着血脉游走,找了一处不起眼的经脉节点,稳稳蛰伏扎根。
像一头耐心无比的寄生猎手,沉进黑暗,不动声色。
昏迷中的林渊,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,仿佛被蚊虫叮了一口。
转瞬,体内翻涌不息的阴阳冲突席卷了他全部残存的感知。
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异样,被彻底吞没,不留一丝痕迹。
夜璃收回手,神色恢复一片淡漠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心底念头冷静流淌:
师尊只命我观察,必要时标记。
暗种不会损伤他根基,却能让我随时感知他的生命起伏、情绪剧变。
若是走到最极端的局面,或许,还能撬动他体内那层深埋的暗面。
不是杀招,是保险。
一枚神庭必须落下的棋子。
就在这时,石室之外深渊乱流的轰鸣,变了调子。
原本狂暴杂乱的尖啸里,混入一阵低沉、富有节律的嗡嗡震颤。
像是有某个庞然大物,被他们坠落的动静,或是被灵息枯井因为林渊而微微复苏的平衡场域吸引,自乱流深处,缓缓苏醒,向着这边移动。
调息中的灵汐耳尖一动,捕捉到了那异常震动。
她骤然睁眼,望向裂缝入口那片无边黑暗,压低声音:
“有东西……过来了。”
夜璃转身,缓步走到古井边,淡淡扫了一眼井底气息微弱却暂时稳住的林渊,抬眸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,眼瞳幽深如不见底的寒潭。
语调不起一丝波澜:
“不必慌。
只要枯井的平衡场域不破,这里,就是深渊之底,最安全的一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