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腌
霜降一过,菜就老了。
我起了个大早,把地里的白菜全砍了。菜帮子硬得“咔咔”响,像在剁骨头。吕媭蹲在旁边,把外层的老叶子剥下来,扔进筐里。那些老叶子也不糟蹋,剁碎了能喂鸡。她干这个最起劲,两只小手冻得红通通的,还不停。我喊她歇,她说不冷。我把她领子往上拉了拉,由她去。
吕公在院里支了口大缸。缸是旧的,沿上磕了几个豁口,但不漏水。他先把缸刷了三遍,用滚水烫,再倒扣着沥。那缸像头蹲在院角的黑兽,等着被喂。我先把菜一株株修干净,坏的烂的切掉,只留硬邦邦的心。吕媭负责抱菜。她一次抱两三棵,堆在廊下,像码起了一堵小绿墙。我拿刀,一棵棵劈成两半,再切成四瓣。刀起刀落,案板“咚咚”响,像在给冬天打更。
盐早备好了。我抓一把,往菜心里抹。盐粒“咯吱咯吱”响,像在菜叶间磨牙。抹一层,码一层。码得越实越好。吕公搬来一块青石,洗得发亮,压在菜上。我把缸口封了。吕媭问:“这样就能过冬了?”我说:“等上大半月,就能吃。酸脆酸脆的,就粥最好。”她咽口水。我也咽。
封完这一缸,还剩半筐零碎。我把它们切成细丝,晒在竹筛上。晒菜丝比晒萝卜快,见风就缩,太阳一照,黄里透亮。吕媭时不时跑去捏一根,放嘴里嚼。她说像吃干草。我拿手拍她。她又笑。我真拿她没办法。这丫头,像只小山羊,见什么都想尝尝。
萧何派人送来一篮新姜。姜不大,嫩生生的,皮黄得发亮。我拣了几块,和菜丝一起腌。又留了两块,给吕公煮汤。剩下的用线串了,挂在灶房门口。姜味把门都熏香了。吕媭路过就闻,说像谁家在熬药。我“嗯”。药不药的不晓得,只觉得闻了暖。暖味。
忙了一天,到天擦黑,院子才收空。吕公直了直腰,说:“老了,蹲一会儿就累。”我扶他坐下。他摆摆手。我给他端了碗热汤。他慢慢喝。汤是午间剩的,我热得滚开。他喝出点汗。我站在他旁边,把今日用的刀和案板都洗了。水冷,刀在水里“噌”地一响。我擦干,插回刀架。
吕媭已经在小凳上打瞌睡了。我抱她进屋。她迷糊着说:“姐,冬天能吃几回?”我没听懂。她嘟囔:“那酸菜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你吃几回都行。”她“嗯”一声,脑袋一歪,睡着了。我给她脱鞋,脱外衣。她怀里还藏着片干菜叶,我抽出来,是半根。我笑了。这丫头,梦里都惦记着吃。我给她盖好。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,薄薄地铺在她脸上。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外头风起了,吹得封菜缸上的木板“啪”地一响。我起身出去,压了块砖。风冷,从后颈往里钻。我缩了缩。
回屋时,我看了眼廊下那串姜。它们在风里轻轻碰,像几片风干的月亮。我忽然觉得,这日子就是这么回事。你忙一天,把菜埋进盐里,把姜挂在风口,把一天的话都收起来。不为别的,就为过冬。不是天冷,是人的心要有个底。缸里有菜,梁上有姜,屋里有人,就什么也不怕。
我吹了灯。风把门推得紧。我用顶门棍靠上。然后躺下。吕媭翻了个身,嘴里“巴”了一声。我在黑暗里笑了笑。闭眼。睡。这一天,又过实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