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底的灰白粉尘,贴着林渊的衣料轻轻起伏。
像一片拥有了微弱呼吸的死土。
清微渡下的天书灵力,混着枯井残存的平衡场,化作两道温缓溪流,一遍一遍冲刷他体内横冲直撞的阴阳二气。
撕裂般的剧痛缓缓退潮。
如同狂涛卷过之后,海面终于露出短暂的平静。
就在这摇摇欲坠的平衡夹缝里,林渊濒临熄灭的意识深处,一点源自生命本能的烙印,被轻轻撞醒。
不是他主动运功。
是绝境催生的自救反射。
那套得自虚空界盘,在无数生死险境里磨到近乎本能的阴阳导引法,毫无征兆地自行流转。
慢得可怜,艰涩万分。
好似在彻底干涸的河床里,调动最后几缕残存水渍。
刚刚安分片刻、依旧乱作一团的阴阳气流,被一股微弱却执拗的牵引力牵动,笨拙地开始归拢、梳理。
本源受震荡,昏迷中的身躯不住轻轻抽搐。
皮肤底下,青、红两色微光明明灭灭,忽盛忽衰。
嗡——
一声震颤,沉得几乎听不见。
不是来自石室,不是来自深渊,是从厚重的井壁岩层深处,悠悠荡出。
夜璃正要退回角落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。
月瑶疲惫垂落的眼帘骤然抬起,眸光瞬间凝实。
清微输送灵力的指尖,微微一顿。
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向黑石井壁。
密密麻麻、崩裂残缺、死寂万古的符文之间,井口下三尺的位置,一道大半被石痕掩埋的古老纹路,忽然亮起一丝微光。
不是外力灵力点燃的浮光。
是沉睡亿万年的本源,自内向外醒转。
灰白粗糙的刻痕,以肉眼可辨的速度,一点点晕开温润的色泽,如同羊脂白玉浸了柔光。
玉白微光并不耀眼,穿透力却异常奇异,在死寂的石室里格外醒目。
与此同时,井底那只能勉强吊着林渊生机、芥子般大小的平衡场域,强度悄然抬升一截。
一缕稀薄到极点,却纯净得骇人无形波动,自粉尘之间漫溢开来。
不带半分杀伐。
像拂晓掠过荒原的软风,带着万物初苏的淡淡生机;又像深潭最底层终年不扰的凉润,专门抚平一切躁动与狂暴。
灵汐翻涌的血气一滞。
月瑶神魂深处针扎似的刺痛轻减。
清微持续输出灵力带来的疲惫,被悄悄揉散少许。
就连夜璃心底那层冰封的算计、一丝若有若无的挣扎,也如同坚冰遇着春风,悄然松了一瞬。
“有反应!”
清微低喝一声,眼底掠过惊色。
方才天书灵力落下去,只如投石入海,半点波澜不起。
谁能料到,这死去已久的古符,竟会自行复苏。
“这口井……藏着东西。”
月瑶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睁开眼,瞳孔里浮动细碎银辉。她对空间波动最为敏感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,“不是井底,是符文岩层深处,有一道层次极高的空间封印残痕。刚刚那一下,是触动了封印最基础的节点。”
空间封印。
太古等级的遗留。
夜璃快步走到井沿,清冷目光牢牢锁住那枚玉白流转的古符。
虚空一点,指尖掠过一缕极淡暗影流光,飞快扫过符文表层纹路,像是在破译一道尘封的密码。
“阴阳引动,平衡态触发……”
她低声自语,脑海翻涌神庭秘库里那些被打上太古谬传标签、语焉不详的残破卷轴。
一个名字浮出记忆。
“难道是……两仪古地?”
“两仪古地?”
清微眉头紧紧拧起。
天书殿典藏浩瀚,她却从未见过完整记载,只零散听过一些天地初开、阴阳本源演化的破碎传说。
灵汐挣扎着起身,夜璃看似无意地伸手扶了一把。
她挪到井边,武道肉身千锤百炼,对能量本质有着野兽般敏锐的直觉。
井壁深处,那枚发光古符所指向的岩层之下,一道微弱的吸引力遥遥传来。
像是有什么事物,在跟她体内炽热奔涌的武道气血同频共振。
可那共振深处,又藏着一股寒意直钻骨髓的凶险。
“底下……有东西。”
灵汐嗓音沙哑,语气无比笃定,“像烧得滚烫的火,又像冻绝一切的冰。它在招引我,也在……窥视我。”
所有人的心神,全都被古符异动、井底苏醒的场域牢牢吸住。
谁也没有留意,外界深渊的震动,早已悄然变奏。
咚!咚!咚!
沉闷的搏动骤然加速、加重。
不再是巨兽缓慢的心跳,是一面巨鼓,被看不见的重锤疯狂擂响。
轰隆隆——
整座石室剧烈震颤,碎石簌簌自洞顶坠落。
深渊里原本无序翻涌的斑斓能量乱流,霎时化作一锅沸腾炸开的沸水,碰撞、撕裂、轰然爆炸。
狂暴喧嚣之中,混进一声不属于天地自然的咆哮。
沉如闷雷,又带着撕裂耳膜的尖锐破空之响。
嗡——!
一道肉眼清晰可见的扭曲冲击波,自黑暗裂缝入口轰然炸开。
狠狠撞在几人身周的护持灵光上,灵光剧烈摇晃,几欲崩碎。
“糟了!”
月瑶脸色惨白如纸,猛地转头望向那条通向深渊的裂缝,惊骇之色爬上眉眼,“不是我们想引它来……是符文那一缕苏醒的波动,把它惊动了。来得太快!”
四面八方涌来无数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异响。
节肢剐蹭坚硬岩石的咔嚓脆响。
粘稠液体不断翻滚的咕噜声。
还有无数细针刮擦晶石般的高频尖啸,直钻神魂,搅得人脑仁剧痛。
石室气温断崖式下坠。
井底古符散出的宁静祥和,和门外汹涌而至的无边凶戾,划出一道诡异可怖的分界线。
清微瞬间收功,天书灵光层层叠叠铺开,化作数道防御屏障,目光锐如剑锋,死死锁死唯一的入口。
月瑶强忍神魂撕裂般的不适,银辉再度亮起,拼着透支本源,竭力捕捉外面怪物移动的轨迹。
灵汐牙关紧咬,掌心凝出一柄赤红如火的剑影,滚烫的武道血气不顾伤势翻腾升腾。
夜璃悄然后撤半步,滑进石室光线最浓的阴影。
一缕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在她指尖若隐若现。
她飞快扫了一眼井底昏迷不动的林渊,又把视线钉向轰鸣不止的裂缝出口,无数种利弊、取舍、神庭的指令,在一瞬之间飞快权衡。
深渊的咆哮越来越近。
如山如海的凶戾气息,穿过狭窄裂缝,化作冰冷潮水漫进石室,压得每个人呼吸都滞涩沉重。
夜璃望着入口处被庞然大物蛮横撞开、四处飞溅的乱流碎片,缓缓吐出一口寒气。
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它不是被吸引。
是被……惊醒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