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成事
天冷起来后，我反而更忙了。
城里各家各户都在收尾。有补墙的，有挖窖的，有把最后一批粮翻出来晒的。萧何让人在城南搭了两排草棚，专给那些房子漏风的人家做暂用。我去搭了把手。草棚不结实，风一吹就“呼啦啦”响，可那几夜真有妇人抱着孩子睡进去，到底挡了露水。我摸过那草墙，缝里能钻进手指头。可那点草味也真暖，像牲口棚，又像灶门口。人困极了，哪还计较。我帮一个老太太把火盆端进去。她盘腿坐着，用一条破麻布裹着脚。她说：“这比露着强。”我点头。她让我摸摸她的手。我摸了。凉，像井台上的石头。我把自己的旧袖套给她套上。她没推，只“嗳”了声。我走出草棚，风往领口钻。天灰。我回头看一眼，她已经躺下了，身子缩成一小团。那也是活法。给我就活不下去？不，我也能。饿极了，冷透了，人连想法都没有，只想着明日太阳能不能出来。人就是这样，只要不咽气，什么都能咽下。
回家的路上，我遇见城东陈伯。他正往家扛一袋芋头，扁担压得咯吱响。我上去帮了一肩。他说：“大姑娘，你上回说想学腌芋，赶明儿到我家来，让你婶子教你。”我应了。他又说：“这玩意儿贱，下了窖能存一冬。不顶饿，可糊嘴。”我“嗯”。走到岔口，他把芋头换到另一边肩，喘了口气，说：“刘邦能回来不？我二小子还指望跟他去干仗呢。”我说：“快了。你让二小子先把锄头拿稳，刀那是后话。”他“嘿”地笑了。我接过他递来的一根小芋头。皮上沾着泥，凉津津的。我揣进怀里。
第二天，我果真去了陈伯家。他婆娘在院里切芋。那婆娘手快，刀在砧板上起落，芋片飞得像雪。我蹲下看。她也不多话，让我跟着切。芋头滑，几次刀都差点偏。她拿湿布把芋头擦一擦，说：“这样就不滑了。”我照做。果然。她又让我把手在灶灰里按一按，说这样不痒。我照做。我跟着她，切了半筐，又学怎么下坛，怎么放水。她说到最后，擦了擦手，笑着说：“会了没？”我点头。临走，她塞给我一包芋片，说：“拿回去给吕媭煎着吃。”我谢过，揣在怀里。回了家，我照着样做。芋片下锅，油星“嗞啦”响。吕媭凑在灶前看。我翻一片，她吃一片，烫得直呵气。吕公也尝了一片，说：“比薯还香。”我笑。这就是成。没做成什么大事。就是学会一样东西，把它做出来，给家里人吃。身上沾了灶灰，手上一股芋头味。这比啥都像活。
又过了几日，萧何把秋后的编户弄完了。他把竹简一卷，来我家吃饭。娘炖了锅菜。萧何吃得慢。我给他添了两次汤。他说：“今年流民少，城里添了三十七户。都有活干。粮也分了。过了冬，能多开几垄地。”我“嗯”。他看着我，忽然说：“这里头有你一半。那些跑过路的，肯回来，是听说这城里有饭吃，有人管。”我摇摇头：“我不过多跑了几趟腿。”他说：“腿就是路。你跑得，别人就肯跟。”我“嗯”。吕公听了，说：“这话在理。人呐，肯跟着走，不是看你多能说，是看你走不走。”吕媭不懂，只管啃一根骨头。我给她擦了嘴。外头风大，屋里灯小。可一屋子人，说话声都暖乎乎的。
夜里，我躺在炕上，想萧何那句话。腿就是路。我没见过什么世面，也不懂大道理。我只知道，人活一世，总得走。往哪儿走？往有吃的地方走，往有人的地方走，往能把日子过下去的地方走。我真没想成什么事。我就是在走。走啊走，天就亮了。走啊走，路就出来了。这城，这些人，这些个芋头、酸菜、草棚子，都是我一步步走出来的。它们不金贵。可它们真。比什么都真。
我翻了个身。窗纸泛白，天快亮了。我坐起来，披衣。去灶房生火。火苗一蹿，满屋都亮起来。我又该走了。今天去城西，给一户新来的送两床草垫。我边走边想，这日子，会越来越好。不是想出来的，是走出来的。我穿好鞋，把门推开。风从北边来，像把谁家的鸡叫也带来了。我吸了口气。冷。我提了提领子，迈步出去。天还半黑。巷子静。我的脚步在青石上响。那声音，像在跟整条街说：我走了。我还活着。我回来了。就这么简单。这就是我的活法，也是我的成事。一步一步，都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