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墙
天还没亮,我就出了门。
风硬,刮在脸上像细砂。我缩着脖子,腋下夹着几块旧布,往城西去。那户新来的姓周,一家四口,从北边逃下来,男人断了一条胳膊,女人怀里还奶着孩子。萧何把他们安置在城西那排草棚的东头,可草棚太薄,夜里风一过,孩子直哭。我应过他们,要帮他们把墙加厚。
到了那儿,周家男人正蹲在门口。他一条空袖管在风里甩,像半截断旗。见我来了,忙站起来。我说:“别起了,搭把手的事。”我让他用那只好手和泥。泥是我从城外河滩上挖来的,沙子多,黏性差。我又往里掺了些碎草,用脚踩。泥浆“咕叽咕叽”响,从脚趾缝往外冒。那男人也跟着踩。他力气大,几下就把泥和匀了。我抱着旧布,沿草棚东墙一溜铺开,再往上糊泥。泥点子溅到我脸上,凉的。我拿袖口一擦,又糊下一把。周家女人在屋里烧水,烟从草棚缝里钻出来,呛得我眼酸。她探出头,说:“大姑娘,歇歇,喝口热的。”我应了声,没停。手冷,泥更冷,可一动起来,热气就从脊梁往上顶。我知道这堵墙不牢,风大点还会裂。可裂了再补。人只要还在,什么都好说。
糊了一上午,墙厚了半尺。我直起腰。腰像折了,酸得厉害。周家男人倚着墙,嘴唇发白。我让他回屋。他不肯,又拿锹去拍那墙。我陪他把西边也抹了。他那只独手拿锹拿得稳。我“啧”了声。他说:“以前是烧窑的,手上有数。”我“嗯”。他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浅,像从干土里挣出来的一棵草。我忽然想,这城里多的是这样的人。断着膀子,也还能笑。这世道,真把人当泥踩,可人还是能糊出墙来。
下午,萧何来了。他在草棚外站了站,看了看墙,说:“这法子好。城西这些棚都该加一层。”我“嗯”。他让身后的人去河滩挖泥。我跟着他们又忙了一下午。一共五个棚,都糊了一遍。有人家把旧衣裳也裹进去。还有一户往泥里掺了稻秆,说更结实。我试了试,还真比我的好。我朝他竖了个拇指。他“嘿嘿”笑。那几堵墙慢慢起来,把风挡在外头。我站在棚子前面,听着里面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。风还在,可不那么利了。人做的东西,就这样。不一定好看,不一定长久。但能挡一天,是一天。能护一人,是一人。这就是成。
天擦黑时,我回了家。吕媭迎出来,递给我一块热乎乎的麦饼。她说:“我烙的!”我接过来。饼厚,中间还夹着半块咸菜。我咬一口。外皮焦,里面软。我“嗯”了声,说:“比你姐烙得还强。”她乐得蹦起来。吕公从堂屋探头,说:“洗洗再吃,看你那手。”我一看,自己都笑了。满手是泥,指缝里还夹着草。我去井边打水。水一冲,泥浆顺着手腕往下淌,黄糊糊的。我搓了又搓。吕媭蹲在旁边,往我手上泼水。我弹她一脸。她“嗷”地跳开,又跑回来,把一块干净巾子搭在我肩上。我接过来。巾子是温的,像在灶边焐过。这丫头,越来越会疼人。我擦干手,把饼吃完。天已经黑透了。我们一家人在灯下坐着。吕公说:“听说你带人给周家糊了墙?”我“嗯”。他点头:“这就对了。人能帮人,才立得住。”吕媭靠在我身上,小声说:“我也要帮。”我摸她的头:“你帮。你烙的饼,就是帮。”她笑。
夜里,我腰酸得翻不了身。吕媭睡着了。我慢慢坐起来,拿手捶后腰。风吹窗纸,像在喊我。我披衣下地,走到门口。门一开,月光泼进来,把院子都照亮了。枣树早落了叶,只剩几根黑枝。我走过去,站在树下。抬头看。月亮正挂在天心,小小一个,却清亮。我吸了口气。冷气从鼻子一直到肺,像把整个人都洗了。我回头看看那几间草棚的方向。看不见,可我知道,墙就在那儿。泥还没干。明天若不下雨,再补一层。下雪也不怕。裂了再补。日子就是补出来的。人气也是补出来的。人帮人补,人靠人活。这城里的一砖一瓦,一草一泥,都是这么一点点攒起来的。我没什么大本事。可我会糊墙。会补衣裳。会熬粥。会管粮。会在这风里,一步步走过去,把手伸给能伸的人。这就是我的成。像那堵草墙,不漂亮。可它挡了风。挡了,就是成。
我回屋,关好门。躺在席上,听着吕媭的呼吸。我觉得自己也像块泥。被日子和着,被风吹着,被太阳晒着。慢慢,也长出能护人的形状。这样活,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