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 巡城
天更冷了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像刀子刮在脸上。我裹紧衣裳,手里提着半篮干姜,跟在萧何后头。他今日要巡城,看各家各户过冬备得怎么样。我跟了去,顺便把姜分给几个相熟的人家。
巷子里的风比街上更钻。两边的墙根下堆着柴火,有的苫了草,有的就那么敞着。萧何走几步就停下来,伸手摸摸墙,又抬头看看瓦。他说:“今年得防雪。这十几间老屋,怕压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他回头看我,说:“你脚程快,去城东看看,把最不济的几户记下来。”我点头,拐了弯。
城东的巷子窄,地上坑坑洼洼,积着昨夜的雨水。我踮着脚走。路过刘寡妇家,她正拿木棍支窗户。那窗户早散架了,她支了半天也没支上。我过去搭了把手。她忙说“不用不用”,手却松了。我把窗框抬起来,又找块石头垫住。风还是能钻进来。我看她屋里黑乎乎的,火盆也冷着。我问:“柴火够不?”她别开头,没说话。我放下两片姜,又解下自己的旧围巾,搭在窗框上。她猛地回头,眼里有泪,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。我拍拍她胳膊,走了。
绕到城墙根下,我又看见那老乞丐。他还靠在原处,两条腿伸着,脸上一块青一块黑。风把他破衣裳吹得乱翻,像要把他从地上揭起来。我蹲下,把最后一片姜放进他手里。他这次睁开了眼,浑浊得厉害,像两洼死水。他看了看我,嘴动了动,含糊地“啊”了一声。我不知道他谢不谢我,也不在意。人到了这地步,活着就是受罪。可只要还有口气,旁人见了,递片姜,也不算白来。
往前走,是周家棚子。那堵我糊过的墙还在。泥干了,裂了几道小口,像老树的纹。周家男人正用他那只独手往墙上抹新泥。他婆娘在一旁抱着孩子。孩子的小脸冻得红通通的,可没哭。我过去,拿过周家男人的锹,帮他把墙角的几处补严。他连声道谢。我摆手。泥冰凉,手指头不听使唤。我干了一阵,直起腰。他婆娘端来热水,我喝了一口。水有股土腥味。可热。热到心里去。我逗了逗她怀里的孩子。那娃咧开嘴,冒出两颗小白牙。我“哟”了声。周家女人说:“这些天能睡着点了,不怎么哭了。”我点头。棚子还是破。可那墙厚了,风就软了。人一睡着,就不怕了。
中午回到城北,萧何也在。他面前放着一块木炭,在地上画了张城图。我凑近看。有些屋被圈了圈。他指着一个圈说:“这几间,梁都松了。得让人上去钉一钉。”我“嗯”。他说:“你去叫吕禄。他力气大,这会儿估计在城门口。”我点头,去了。
吕禄果真在城门口,跟几个兵在搬石头。他见我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跑过来。我说:“萧先生找你,去城东钉房梁。”他“哦”了一声,从墙根拿起把锤子就走。我跟在他后头。他步子大,我差点追不上。他回头笑:“姐,你走快点。”我白他一眼。他放慢了些。我们从城东第一间开始。他在上头钉,我在下面扶梯子。钉声“铛铛”的,像敲在头上。灰尘往下掉,迷我的眼。我闭着,手还是抓得紧。吕禄在上头喊:“姐,别撒手!”我“嗯”。他钉得又快又狠,几下就把一块松板钉实了。那声音听着就让人踏实。好像把风也钉住了。我们一直干到天黑,钉了五家。吕禄下梯子时,额上全是汗,手也磨红了。我递给他帕子。他胡乱一擦,说:“明天再钉四家,就齐了。”我点头。我们并肩往回走。风从巷口迎面来,吹得他衣角乱飞。他说:“刘邦快回来了。”我“嗯”。他看我不接话,又说:“这次回来,是要办事的。”我知道他说的“事”。我没应。天已经很黑。路两旁的屋里透出几星灯光,黄黄的,像从旧年里漏出来的。我走在他旁边,心里什么也没想。只听见我俩的鞋底踩在青石上,一前一后,像在给这城打拍子。
回到家,吕媭已经烧好水。我洗脸。水黑了一圈。她笑我:“姐,你像从灰里扒出来的。”我弹她。她躲。吕公坐在灯下,问:“都弄完了?”我说:“还没,明天再干。”他“嗯”一声,说:“好。该帮的忙,帮完再回。”我点头。灯花跳了跳。吕媭把热汤端来。我喝了一口。是菜根汤,没什么油水,可滚烫。从喉咙一路暖到脚。我喝完,把碗递给她。她接过,用抹布擦了擦,放回灶台。她的动作已经像个小大人了。我望着她。这日子,把人都催得比年岁长得快。她见我盯她,害羞地“切”了声,跑回里屋。我笑。
夜深了。我躺在炕上,听着外头的风。这风我听了大半年了。从春到秋,从暖到寒。我也从那个刚醒来的吕雉,活成了现在这个会补墙、会巡城、会分姜的吕雉。不好看。不风光。可腿上有泥,手上有茧,心里有数。我闭上眼。风还在。城还在。人还在。我还在。这就够了。明天,还要去把剩下几家梁钉了。然后等雪。等刘邦回来。等吕禄长大。等吕媭能自己烙饼。等他。等日子。慢慢走。不慌。
我翻了个身。席子“沙沙”响。吕媭在梦里咂嘴。她也在活。我们都在活。用这风里的每一下心跳,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