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道君,天刑台已开,二十三宗联盟跪于台下,求您收回圣谕。”
说话的是凌渡虚,一身玄色道袍,满头白发白须,执掌天道殿三万年,这一声"道君"却叫得浑身骨头都在发颤。
他面前坐着一个年轻人,一袭青衫,面容清俊,正低头看一卷竹简。桌案上搁着一盏茶,茶已经凉透,却没人敢换。
“收回哪一道?”青衫人头也不抬。
凌渡虚喉头滚动:“废除道则枷锁之谕。各宗长老联名上书,说若再无修为上限压制,不出千年,万界将重现上古乱局——”
“上古乱局?”青衫人将竹简放下,终于抬眼。
那双眼清明澄澈,像两口万年不冻的深潭。凌渡虚与他对视一瞬,便仓促低下头去。
“上古乱局,是指三十三界互相征战,大能随手撕裂星域,凡人如蝼蚁般被碾灭。”青衫人端起凉茶抿了一口,“那敢问凌殿主,如今道则枷锁仍在,万界可曾太平?上一纪元的渊劫,清元道界覆灭九成修士,凡人死伤何止万亿?天道降下枷锁,不过是将众生圈养起来,等浩劫来临时,推出去做祭品罢了。”
“道君此言……太过偏激。”凌渡虚额头冒汗,“天道枷锁固然苛刻,却是维系诸天秩序的根本——”
“根本?”青衫人忽然笑了,“凌殿主,我问你,你困在天尊巅峰多少年了?”
“……七万八千载。”
“为何迟迟不能突破圣尊?”
凌渡虚面色发白,没有回答。
“因为天道不允许。”青衫人站起身,走到窗前,窗外是无尽云海,云海之下是九重天阙,再往下,便是凡尘亿万生灵,“你当年渡劫飞升之时,天道降下九重雷劫,最后一重劈碎了你半条道基。你以为是劫数难逃,其实天道根本不想让你上去。上面有人,上面已经坐满了。新的人上去,就得有旧的人下来,或者——旧的人死掉。”
凌渡虚浑身一震。
“道君……你……”
“你叫我道君,可我现在是道君。”青衫人转过身,“我若再往上走一步,就是至尊。至尊之上,唯有天道本身。你猜天道容不容我?”
殿中死寂。
凌渡虚张了张嘴,最终只挤出一句:“天刑台下那些人……”
“让他们跪着。”
“可他们是——”
“三十三界所有大宗的宗主,我知道。”青衫人将竹简重新拿起,“但凌殿主,你也要知道,三万年前上一世,我就是被他们推出去,献祭给了浊寂虚渊。”
凌渡虚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青衫人低头看着竹简上的字,那是一卷古老的盟约,上面每一道血印他都认得。上一世他名叫顾长渊,道号太初,登临至尊之位,第一个洞悉了纪元浩劫的真相。浩劫真正的根源不是浊寂虚渊,而是天道本身。天道用枷锁束缚所有修士,是为了在浩劫来临时,将整个清元道界连同所有生灵一起炼化,用以填补鸿蒙崩裂的本源缺口。
当年他试图打破天道枷锁,却被三十三宗合力围杀于归墟之海。临死前,他亲眼看着天道降下圣谕,让那些背叛他的人成了"护道功臣",而他顾长渊,则被钉在史册上成了"妄图毁灭诸天的疯子"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收起竹简,“让他们跪着吧。我今日要入黄泉界一趟,回来之前,谁都不许动。”
“黄泉界?”凌渡虚惊道,“那地方已经被天道封禁三百万年——”
“所以才要去。”
青衫人推门而出,云海翻涌间,身影化作一道流光,直坠九幽。
黄泉界是清元道界最古老的一层残界,曾经是太古修士的埋骨之地。三百万年前天道降下大封印,将此处彻底隔绝,所有活物不得出入。但青衫人一步踏入,封印如同水波般荡开,毫无阻隔。
“你来了。”
黄泉界深处,一片黑雾弥漫的荒原上,站着一个女子。白衣如雪,长发及腰,面目模糊不清,只有一双眼睛明亮得惊人。
“灵素。”青衫人停下脚步。
女子微微歪头:“你这一世叫宋青山,道号元一。上一世叫顾长渊,道号太初。再上一世叫赵玄机,道号灭尘。再上一世……”
“不用念了。”宋青山打断她,“我都想起来了。”
灵素走近两步,黑雾在她脚下退散:“全都想起来?包括怎么死的?”
“每一世。”
“那你还敢来黄泉界?”灵素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,“当年你第一次轮回苏醒之后,只恢复了三成记忆,就敢跟天道叫板。现在十世记忆全开,你知不知道你当年发过什么誓?”
宋青山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发过誓,每一世若再觉醒,必斩天道。”
“然后每一世都被天道斩了。”灵素轻声说,“你前九世,最远的一次走到了至尊巅峰,只差半步就能碰触鸿蒙。然后天道降下十二道源劫,你被劈得魂飞魄散。是我抢在你本源彻底崩溃之前,把你的残魂送入轮回。每一世都是如此,我守你九世了,宋青山,你知道我每一次看着你死在面前,是什么滋味吗?”
宋青山抬头看她:“那这一世,你还要不要守?”
灵素怔住。
黑雾在她身周剧烈翻腾,许久之后,她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苦涩得像黄泉界最深处的水。
“我都守了九世了,最后一世你要我走?”
“不是让你走。”宋青山说,“是让你跟我一起走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踏碎天刑台,废掉道则枷锁,破开九重天阙,站在天道面前。”
灵素看着他,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映出青衫人的影子:“你知道天道是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宋青山说,“鸿蒙元一崩裂时,清元道界生出的自我意识。它不是天道法则本身,它只是寄生在法则上的一个东西。以众生为食,以浩劫为养料,以轮回为游戏。九世了,我每一世都以为是浊寂虚渊在灭世,直到上一世我才看清——每一次渊劫,都是天道主动打开界域壁垒,放浊寂虚渊进来,清元道界死的人越多,它吞噬的本源就越多。”
“那你这一世要怎么赢?”灵素问,“你九世都没能走到最后一步。”
“前九世我都想一个人扛。”宋青山说,“这一世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这一世我有了你们。”
黑雾忽然朝两侧分开,黄泉界的荒原上,三道身影从不同方向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