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伏首贴地,不紧不慢的说道:“微臣此番回京,只为谢罪”。
“谢罪?”刘玄疑惑的问道。
“吾兄伯升行事狂妄,悖逆朝廷,触犯朝纲,以致今日之祸。臣身为其弟,不能规劝匡正,使之恪守臣节,是臣之罪。是以臣闻信,星夜自父城驰归宛城,前来待罪。”
“伯升大逆伏诛,汝乃伯升亲弟,当真不心存愤恨?”刘玄继续追问。
“伯升违逆王命,罪有应得。君臣大义重于手足私亲,臣唯听朝廷裁断,不敢存别样心思。”
“你且先起来罢。”似乎并未料到我会如此回答。像是没有准备好如何应对一般,刘玄唤我起身之后,又停顿了好一会儿,双手揉搓在一起,似在思考,而后重重叹息一声。
“朕与伯升同属宗室,本不愿如此,平日里多有无礼之处,朕也念在宗室情分上对其网开一面,奈何伯升不知收敛,屡次触犯国法,自取罪戮,朕也不能再徇私情了。文叔深明大义,朕心甚慰,又怎可治汝之罪。”
朱鲔对着刘玄一拱手说道:“陛下……”
刘玄伸手阻止朱鲔往下说,继续对我说道:“朕自知赏罚当分明,太常偏将军远在父城,无法影响宛城刘伯升行事,自是无罪。而此前昆阳一战,卿劳苦功高,朕还不及封赏。今日朕要赐汝「破虏大将军」之职,封「武信侯」!”
我再次跪地伏身高声道:“微臣谢陛下隆恩!”
殿上一片寂静,众人皆是没想到刘玄会在此时给我封赏。
刘玄微微一笑,说道:“将军先是在昆阳屡立战功,而后又镇抚颍川,已得数县。此乃卿应得的。”
此时朱鲔似又有话要对刘玄说。
我连忙接刘玄的话说道:“昆阳之战全靠陛下天命所归,天降神罚于莽军。加之成国上公奋力坚守,才致大胜,微臣不敢居功。”
刘玄闻言笑意更浓,“此事就此定下了,爱卿平身吧。”
我内心总算松了一口气,这一劫算是顺利通过了。之前刘縯空下的大司马职位,刘玄是安排了同为舂陵宗室的「刘赐」担任,如今又给我加官进爵,是否是因为刘縯死了,为了朝堂上绿林势力与宗室势力的平衡而故意为之呢?我心中猜想。若是如此,那刘玄倒也不全是昏庸废物。
虽说刘玄暂时没有对我下手,但想必绿林部也不会轻易放过我。他们没有放我回父城的意思,以我连番征战甚是辛劳为由,将我留在了宛城。
朝廷为我安排的武信侯府邸是宛城内城的一座宅院,官宅制式的夯土厚垣,青灰瓦压顶,墙高丈余,规整素净。府门是朱漆素门,无王侯奢华的双阙,仅一对简朴铜质铺首衔环,门楣悬一块素面木匾,隶书浅刻“武信侯府”四字,字迹收敛。
内部是标准二进主院、带偏厢后园。入府即是开阔前院,青石铺地,平整干净,只几株寻常榆柳,枝叶疏朗。院前设前堂,台基不高,堂内立柱素木,椽梁清朗,陈设极简。地上铺原色苇席,案几皆是朴素木器。穿过前堂二门,便是中庭,中有天井、老井一方,两侧东西厢房低矮静谧。后院狭小清幽,仅有几丛青竹、阶前浅草,寂静无声却是整座侯府唯一与世隔绝的方寸之地。
除了刘玄在侯府门前安排两名侍卫,府内庶务我皆交给王霸打理。不设侍卫,不招门客,仅几名仆役长居府中。免得招人猜忌。
刘縯之前的大司马府如今归于刘赐,嫂嫂与两个侄儿都被迁到外城去住了。这是我现在最为关心的。
过了几天,侯府事务暂时理顺之后,我唤来王霸。
“元伯,如今我嫂嫂与侄儿居于外城,我甚是牵挂,恐有监听,我也不便亲自前去。你带些钱财,去城南寻一「丰」字粮油铺,其掌柜曹丰乃我旧识,将钱财给他,吩咐他暗中对嫂嫂一家照顾一二。”
前些日子,与我同回宛城的邓晨心腹已经打听到了曹丰的下落,万幸他没有死于战事,反而在更始军进城后,继续做着粮油铺的生意。这也是如今难得的慰藉了。
“诺!明公放心,我一定将此事办妥。”
就这样,我留居宛城,日日按时赴朝。面对刘玄,还有那些亲手构陷害死伯升的绿林诸将,我始终执礼恭谨,言辞谦卑,面上不露半分怨怼之色。胸中血海深仇,尽数死死压在心底,绝不叫旁人窥见一丝端倪。
昔日追随伯升的旧部故吏,不少人心中愤懑不平,屡次辗转托人,想要登门求见,欲向我倾诉冤屈,商议后事。我一概回绝,闭门不见。我深知,只要与这些人私下相见,便会落下私结旧党、心怀怨望的口实,朱鲔之辈便会借此发难,置我于死地。王霸得我严令,但凡伯升旧部前来,一律婉言挡在门外,书信也多是不予接纳。不少旧人因此寒心,只道我已然忘却旧主,苟且求全,这份非议,我也只能默默承受。
但凡朝廷开设朝会大宴,或是公卿将领的私邸筵席,只要请柬送到侯府,我从不推托,必定如期赴会。席上我刻意放开心怀,言谈笑语松弛随和,不谈兵戈战事,不聊四方郡县,只说府中家事、市井闲闻,处处流露安于宛城现状、贪恋眼下安稳的姿态。旁人看我,只当昆阳的铁血战将,已然消融于杯酒宴乐之间。
某天照例上朝,刚出侯府不远,行至一处小巷处,突然脑海中传出示警。此并非出自人的本能,倒像是某些外在的提示,是性命攸关的示警。难道是系统的提醒?前方莫非有埋伏?
我想了一下,刘玄若想杀我,断不至于出此下策,看来绿林诸将依旧没有放下除杀我之心,既然前方情况不明,着实不好以身犯险。
我转身回到侯府,进府前还在那两名卫兵面前演了一套身体极度不适的戏码。然后让王霸携我因病告假的手书递交尚书处,不久还得到刘玄的批复许可,说让我安心修养之类的话。
就这样我在侯府后院寝室一连呆了三日,不出门,也不见客。
直到第三日,王霸来禀,说是阴识前来探望。
阴识?他此时来做什么?朝中不少人是知道我与阴氏小娘子的婚约,如今我称病在家,他来探望也无不妥。自从兄长身死,我还从未探查过刘縯旧部的风向。正好借此机会一试。
“请他来内堂一叙吧。”
不多时,阴识进入后院内堂,且只他一人。我斜坐席上,身旁矮案上有陶碗盛着汤药,见着阴识我捂嘴假装咳嗽两声。
阴识见我好似病的很重。声音关切,“文叔怎病的如此之重。”
顿了一下,似想到什么,“心中的忧愤郁结,当时常疏解,还是保重身体要紧。”
我问道:“有何忧愤?”
阴识说道:“我知伯升公之死,定然对你打击极重,我等每当念及此事,也是心中悲切,难以自持。”
我又咳嗽两声,对阴识说道:“次伯莫要胡言,兄长乃是触犯国法,自取罪戮,怨不得旁人。”
阴识闻言先是十分吃惊,后又恍然,“文叔这话要置我于何地?当初我率阴氏子弟投奔义军,便是冲着伯升公来的,文叔难道疑我易节背义?”
话已至此,也不必再演了。我坐直身体,眉头微皱,正色道:“如今我身在宛城,一举一动皆为人所窥伺,不敢有半分差池。吾兄之死,我时常忧愤,然纵然心中悲切,也只能埋于胸腹。”
阴识看出我是装病的,顿时无奈一笑,“文叔当真谨慎,连我都骗过了。”
我问道:“你此番前来,所谓何事?”
“自是听闻你卧病在床,内心担忧,故而前来探望。二来……”
“还有什么?”
阴识突然正色道:“二来便是来商讨君与吾妹的婚事。如今你官拜破虏大将军,封武信侯,地位已非往昔。若你本心未改,我愿从中撮合,促成这门婚约。”
我一愣,如今兄长新亡,身处险境,阴识竟敢提联姻之事,心意当真未变。我回道:“只是我如今身在罗网之中,危机四伏,你不怕此事会累及阴氏一族?”
“正因世道动荡,才更该早定盟约。” 阴识语气沉稳,“大丈夫于危局之中,亦当有家室以为依托。若你此时成婚,也可表明你志在家室,减轻朝中对你的戒备之心。”
没想到这阴识还能考虑到这一层,果然智虑深远。
我又问道:“那不知丽华心中,可愿如此?”
“婚嫁之事,尊长主之。只要文叔应允,此事我便能决断。”
这世道,女子着实不易。婚嫁终身大事,都沦为权衡之器,命运不能自主,尽听旁人决断。我脑子浮现出在新野邓晨乌堡内见到的那温婉柔弱的身影。又想到二姊刘元带着三个女儿与我诀别的画面,也是女子,为了家中男人的事业,竟赔上了性命。
“此事,还需探问丽华的心思。”
“好,既你无碍,我这就回去安排。”
我拱手相送,“便劳次伯费心了。”
阴识离去,堂内只剩我一人,心绪纷乱难平。
这门婚事,是困局之中的一步消解朝堂猜忌的自保之策,却致阴丽华被乱世权谋裹挟。我心中不免愧疚。一旦成婚,她便要被卷入宛城这无穷无尽的风波。我长长吐了一口郁气,只能暗暗期许,若来日尚有可为,必当护她不受乱世戕害。
又过了月余时间。
更始元年,秋。宛城武信侯府一扫连日来闭门称疾的萧索,朱门大开,彩帛轻悬,廊下灯火次第排布,暖意融融。无人料到,在刘縯新丧未久、朝野猜忌最盛之时,我竟大肆铺排婚仪,上表谢恩并恭请刘玄赐福;亲笔递帖,遍邀王匡、朱鲔、王常等一众绿林核心将领,以及南阳文武僚属,公然设宴成婚。
消息传遍宛城,满朝文武无不诧异。人人皆知我刘氏兄弟素怀鸿鹄,伯升雄烈,文叔沉稳,皆是不甘屈居人下之人。如今兄长含冤而死,尸骨未寒,身为昆阳大捷的盖世功臣,我不悲戚守丧、不思报仇雪恨,反倒大张旗鼓迎娶新野阴氏女,一副沉溺婚嫁、安于家室的模样,实在反常。
亲友故旧皆忧心忡忡,邓晨私下来信,言辞中透出不解之意:“伯升新逝,朝野侧目,你这般张扬成婚,未免太过招摇,恐惹人非议。”
我立在庭前,看着往来奔走布置的仆役,神色平和无波,将手中书信点燃。
正因人人皆料我悲恸难平、心怀怨怼,我便偏要示人以闲逸。我功高无赏,势大遭忌,唯有自污心志,示人志在家室、无复天下之志,方能消解绿林诸将的忌惮,保全自身,留存余力。
这番盛大婚事,从来不是儿女情长,而是乱世求生的一局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