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女子站在黑雾之中,双手结印的手微微颤抖,却始终没有放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宋青山转回头,朝那残魂伸出了手,“来吧。”
残魂忽然笑了。
“九世了。”他说,“你终于不怂了。”
两个一模一样的人,双手交握。
黄泉界轰然震动。
所有残破的法则,碎裂的空间,沉寂了三百万年的太古道韵,在同一瞬间全部苏醒。漆黑的井水冲天而起,化作一道混沌色的光柱,将宋青山整个人吞没其中。
光柱之中,十世轮回的碎片如走马灯般浮现。
第一世,他凡尘崛起,渡劫飞升,被天道骗入归墟之海献祭。
第二世,他隐忍万年,一朝登顶,在天刑台上被三十三宗围攻致死。
第三世,他放弃修行,以凡人之躯布下大阵,试图用众生愿力撼动天道,失败。
第四世……
每一世都以死亡告终。每一世他都越来越接近真相,也每一世都功败垂成。
但此时此刻,那些失败的碎片全部涌入他体内。十世的修为,十世的感悟,十世的愤怒和十世的不甘,如同洪流般冲刷着他的道体。
“啊啊啊啊——”
宋青山仰天长啸。
他的修为在天尊巅峰停留了许久,此刻终于开始疯狂攀升。天尊,圣尊,帝尊——三阶连破,没有一丝滞涩。天道枷锁被彻底碾碎之后,他体内的力量如决堤之海,轰然撞向道君的门槛。
然后他停了。
道君巅峰,半步至尊。
光柱缓缓消散,黄泉井干涸见底。宋青山站在原地,周身流转着混沌色的光韵,青衫无风自动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掌心那道混沌色的光晕已经凝成了一枚极小的印记,形如太极,却又比太极更古老,更原始。
“半步鸿蒙了?”夜无咎挑眉问。
“半步至尊。”宋青山摇头,“距离鸿蒙还差最后一线。”
“那最后一线是什么?”
宋青山抬眼望向黄泉界上方。封印早已被光柱冲碎,从这里可以看到九重天阙的轮廓,再往上,是一片虚无的空白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但宋青山知道,天道就在那里。
“最后一线。”他说,“是天道本身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看向身后所有人。
灵素放下了手,面色苍白却嘴角含笑。赵铁柱将锈剑扛在肩上,龇牙咧嘴地笑。陆九渊拂尘轻摆,微微颔首。夜无咎双臂抱胸,冷哼一声别过头去。凌渡虚站在最外围,双腿发软,却到底没有跪下。
“走吧。”宋青山说,“该去天刑台了。”
“那二十三宗?”灵素问。
“让他们跪着。”宋青山抬步朝黄泉界外走去,“等我站在天道面前的时候,他们会自己站起来的。”
他的身影消失在封印缺口处。
身后,黄泉界的荒原上,那口干涸的井底,静静地躺着一枚碎裂的令牌。令牌上面刻着两个字,笔锋如刀,是宋青山十世之前亲手刻上去的。
那两个字是——
“不跪”。
……
天刑台悬于九重天阙之下,方圆百里,通体以暗金色道石铸就,表面刻满了天道律令。平日里此处只有执刑天官驻守,但今日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,三十三宗联盟的修士列阵台下,最前方跪着二十三位宗主,每人额头贴地,姿态谦卑得近乎虔诚。
宋青山从虚空裂口中踏出的时候,天刑台上方一道惊雷轰然炸响。
跪着的二十三宗主同时抬头,脸上既有畏惧,也有掩不住的怨毒。
“元一道君!”为首的星辰宗宗主姜万里率先开口,声音沙哑却响亮,“我二十三宗在此跪求三日三夜,道君却一句答复也无,莫非真要置诸天生灵于不顾?”
宋青山落在天刑台中央,青衫上还沾着黄泉界的浊气,混沌光晕在掌心若隐若现。他扫了一眼台下跪着的人群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堆石头。
“姜宗主。”
“道君!”姜万里挺直上身,“废除道则枷锁,等于放开了所有修士的修为上限,此例一开,不出千年必有天骄横空出世直攀至尊,届时万界资源争抢,势力洗牌,战火重燃,上古乱局近在眼前!我们不是为了一己私利——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——”
“为了你们自己的位置。”宋青山打断他,“姜万里,你困在圣尊巅峰六万年了。你怕的不是上古乱局,你怕的是那些被枷锁压住的年轻人爬上来,把你从星辰宗宗主的位子上踹下去。”
姜万里脸上血色尽褪:“你含血喷人——”
“还有你,水月宗云弄影。”宋青山目光转向旁边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修,“你突破合体期时,天道降下双生劫,你为了渡劫把你双生妹妹推出去挡了雷劫。这事你藏了三千年,以为没人知道?”
云弄影浑身剧震,面如死灰。
“天机阁主张悬壶。”宋青山继续道,“你盗走同门道侣的功法手札充作己用,害那人道心崩溃陨落于雷劫之下。真人殿殿主铁寒山,你门下三千弟子,每逢渊劫你只挑资质最差的送去前线,美其名曰历练,实则充当炮灰——”
“够了!”姜万里嘶声道,“你,你如何得知这些——”
“因为天道把一切罪孽都记在枷锁上了。”宋青山说,“每个人身上的道则枷锁,既是压制,也是监视。天道看得清清楚楚,只是它从不在意。只要你们听话,你们犯再多罪它都不会管。你们跪的不是我,你们跪的是那个给你们遮羞的玩意儿。”
天刑台上死一般寂静。
跪着的宗主们面面相觑,有人面色发白,有人冷汗涔涔,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动摇。
“退下吧。”宋青山说,“我不杀你们。”
姜万里咬牙站起身,袖中忽然滑出一枚暗金色的令符,猛地捏碎。令符化作一道金光直冲天际,在天刑台上空炸开一个巨大的阵纹。
“道君!”凌渡虚从后方赶来,见状大惊,“那是天道护律大阵——”
话音未落,天刑台四周的地面轰然裂开,一道道比黄泉界更加粗壮的暗金锁链破土而出,瞬间交织成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。锁链之上,无数古老的道纹同时亮起,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。
宋青山抬头看着那座牢笼,没有动。
“诸位!”姜万里朝着台下所有修士高声喝道,“元一道君已被天道枷锁困住!他废枷锁之谕实为大逆不道,妄图颠覆诸天秩序!我们今日——”
“姜万里。”宋青山的声音从锁链牢笼中传出,不高不低,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,“你用天道护律大阵困我,那你知不知道,这座阵的阵眼在哪里?”
姜万里一愣。
宋青山抬手,指向天刑台上方那片虚无的空白。
“阵眼就是天道本身。你捏碎那枚令符,等于打开了一个缺口,让天道的力量降下来。但你也同时暴露了一件事——你手里那枚令符,是谁给你的?”
姜万里面色剧变。
“是天道殿上一任殿主陆九渊。”宋青山说,“他三万年前就被天道削去神位了,但你猜他为什么还能炼制天法令符?”
锁链牢笼剧烈震动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