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钉
天没亮，我就起了。
吕禄已经在院里等着。他蹲在井边，就着月光磨锤子。那锤子旧，木柄被汗浸得发亮。我走过去，把昨晚烙的几块饼用布包了，又灌了壶水。他抬头，说：“走吧。”我点头。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。
城还在睡。几户人家的鸡还没醒。风吹得巷子里的破灯笼直晃，纸上的“福”字已经褪得发白，像去年冬天的雪。我走在吕禄后头。他扛着锤子和一捆竹篾。我抱着一摞粗麻布。谁也没说话。只有脚下青石“嗒、嗒”的响，像在给天催亮。
到了城东，天刚泛青。我们先把刘寡妇家的窗子重新修了。吕禄上去，把窗户整个卸下来，用竹篾重新穿了，又蒙上麻布。锤子轻轻敲，竹篾断口“咔咔”响。我站在下面，给他递东西。天光一点一点漫过来，照在湿冷的墙上，泛起一层灰白。刘寡妇从屋里出来，端着一碗热水，手抖得洒了一地。我接过，放回她窗台。她说：“这一冬，真不知道怎么谢你们。”吕禄在上头“嗨”了声：“又不费事。”我笑。他这人，干活时话少，干完了话多。我扶着他跳下来。他拍拍手，说：“下家。”
下家是陈伯的偏屋。他家的梁没坏，是门板烂了。吕禄把门摘下来，摊在地上。我拿刀把烂木削掉。那木头朽得跟糟糠一样，刀一碰就碎。我干脆整块换了。陈伯从外头回来，背着手看。他说：“这门我自个儿都钉了三回，不中用。你们这一换，能顶五年。”吕禄说：“顶五年？顶十年！”陈伯笑得直点头。我拿饭时，陈伯非留我们吃。他家桌上有腌萝卜和半碗猪油渣。吕禄吃得呼噜响。我夹了一小块油渣，那咸香在嘴里散开，像把一整个秋天都含住了。陈伯婆娘还往我兜里塞了把花生。我推不过，收了。花生还烫手。
下午，我们去城墙根给一户新来的钉棚子。那户姓何，夫妻俩带三个娃。男人腿瘸，女人哑。三个孩子倒热闹，围在梯子底下看。吕禄上去，他们喊：“高些！再高些！”我拉他们走。他们不走，蹲在墙根下，像三只挤在一处的小狗。我拿花生分他们。他们一人几粒，吃得欢。我摸摸最大的那个头。他头发里全是草。我“哧”地笑：“都成鸟窝了。”他“嘿嘿”笑。我蹲下来，把他头发里草屑往外摘。他乖乖不动，眼睛黑亮。我忽然想，这城里，多少孩子。他们不认得几个字，也没吃过几回肉。可他们能笑，能闹，能蹲在墙根下看人钉棚子。这日子，在他们眼里，还是亮的。我站起来，又去给吕禄递竹篾。他钉得满头汗。我拿袖子给他抹。他别扭地偏开头。我“哼”了声，说：“跟姐还倔。”他“嘿嘿”笑，又抡起锤子。
天快黑时，我们收了工。往回走，吕禄忽然说：“萧何跟我说，等刘邦回来，想让我去押粮。我应了。”我脚步一顿。风从身后吹来，像谁推了我一下。我看着吕禄。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，肩膀宽厚。他说：“姐，我总不能一直在这城里修门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。他又说：“我去了，就给你挣脸。”我低下头，继续走。他跟在旁边。过了会儿，我开口：“别挣脸不挣脸的。活着回来，比啥都强。”他“哎”了一声，像应得极轻，又像极重。
回到家，吕媭已经点了灯。她蹲在灶口，把火拨得旺旺的。吕公坐在灯下看竹简。我进门，把花生掏出来，分给吕媭。她眼睛亮得像星星，剥开一粒，先递到我嘴边。我咬了。她又剥给吕公。吕公摇头。她硬塞进他手里。我笑。这日子，有花生，有灯，有这个小丫头。我坐在门槛上，看他们把花生嚼得“嘎嘣”响。忽然觉得，人活一世，真不一定非要住高屋、穿绸缎。哪怕就在这旧屋里，就着灯火，分一把花生，也是顶好的光景。
夜里，吕公叫我。他递给我一块帛，上面是他下午写的字。我一看，是个“成”。他说：“你看这个字。左边是戈，右边是丁。人要成事，一是手里有家伙，二是身边有人丁。没人，什么也成不了。”我点头。他让我把帛收好。我折好，压在枕下。那字写得极慢，笔划却硬，像用刀刻的。我躺下。外头的风又起了，把门吹得“吱呀”响。我想他说的那个“成”。我这些天，干的都是小事。补窗，修门，钉棚，分姜。可一件件下来，人没闲着，城也没垮。这就是成。一点点，一块块，像燕子衔泥。衔着衔着，窝就有了。
天亮了又黑。黑了又亮。我数不清自己干了多少活。只记得手上又添了新茧。吕禄也去押粮了。他走时，我在城门口站了很久。车队走远了，尘土落在我的鞋上。吕媭拉着我衣角，说：“哥会回来。”我“嗯”。我天天在。这城也在。人在，城在。活就在。
雪终于下来了。不大。细得像盐。我站在院里，伸手接。那雪落在掌上，一眨眼就化了。吕媭仰着头，张着嘴，想接。我陪她。我们像两个傻子。可傻子最知冷，也最知暖。因为她们不装。雪下着，灶上炖着汤。我吸吸鼻子。这股烟火气，我闻一辈子都不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