胸腔里的算计与满足感稍作沉淀。
萧凡敛去心绪，抬眼望向月下废墟。
残破乱石横陈，像一具摊开的巨兽枯骨。
夜风未歇，空气却越来越沉。
一股山雨欲来的滞闷，死死压在整片大地之上。
猎物，比他预估的更快。
不过数息。
废墟西侧上空，空间骤然扭曲。
五道黑影无声滑出，通体裹着化不开的浓暗，月光落上去，连半点反光都留不下。
只剩五双暗红竖瞳，悬浮在黑暗里，像坟冢飘忽的磷火，死寂、冰冷、毫无活气。
为首者身形瘦高，阴影翻滚间，额角一道暗紫扭曲纹路若隐若现。
是影魔嫡系的影蚀纹。
气息阴黏刺骨，藏于暗处，杀人无声。
几乎同一时刻。
东侧矮坡之后，四道人影踏步而出。
周身热浪蒸腾，空气被烤出层层透明涟漪。
脚下枯草触之即焦，噼啪脆响细碎不断。
领头赤发壮汉，披甲浴火，瞳底跳动明火。
暗红甲胄流淌岩浆光泽，一身气息狂暴外放，霸道刺眼。
炎魔精锐。
一阴一火，五对四。
两股截然相悖的魔元骤然碰撞。
无形气浪扫过废墟，卷得碎石尘土簌簌乱抖。
铁锈般的影魔血腥气，混着硫磺灼烤的焦糊味，彻底锁死整片空域。
百丈对峙。
红瞳对赤眸。
无言，无声。
只有刻骨的敌意，在夜色里疯狂挤压、碰撞。
影魔一方，暗影愈发浓稠，蓄势待发。
炎魔一侧，热浪层层抬升，杀机内敛。
诡异的克制。
两方都死死压下出手的本能。
上位者的军令，像一道无形枷锁——先寻线索，禁止内斗。
十息僵持。
影魔为首的蚀纹修士，喉咙滚出砂纸摩擦般的干涩声响，声音飘忽，似远似近：
“炎魔的人，鼻子倒是灵敏。”
赤发壮汉冷哼如闷雷，毫不掩饰讥讽：
“彼此彼此。影耗子钻洞的本事，一贯一流。”
他目光扫遍废墟，眉头死死拧起。
血腥浓重，怨气杂乱，可放眼望去，只剩一片狼藉残破。
看着像厮杀现场，却看不出半点至宝异动。
蚀纹修士不接嘲讽。
暗红眼眸如精密探针，一寸寸碾过乱石残垣。
身影骤然虚化。
下一瞬，已然瞬移至深坑边缘。
阴影手掌探出，虚按染血碎石，静静感知残留能量轨迹。
另一侧，赤发壮汉同步动了。
不遁阴影，不走诡道。
足下火光炸闪，身躯如滚烫炮弹，轰然砸落深坑对岸。
咚！
地面微震。
他蹲身，粗指捻起一撮带焦痕的血泥，鼻尖轻嗅，眼底火光骤然暴涨。
两人经验老辣，动作默契得近乎诡异。
其余魔修即刻散开，以深坑为中心，四散搜证。
查残留，辨气息，勘痕迹。
动作熟练，分工明确。
片刻不到。
一名影魔修士从瓦砾之下，扒出一块残破兽皮。
皮面绘着扭曲晦涩的残缺阵纹，边缘染着淡淡的炎魔火元金痕。
另一边，炎魔修士在岩缝焦黑处，摸出赤红珠碎，还有半块带魔影侵蚀纹路的漆黑令牌。
“头领，有发现！”
战利品递至赤发壮汉手中。
他将几块残片粗略拼凑。
纹路虽断，可空间定位的走向、阵法风格，隐隐吻合。
抬眼对视。
蚀纹修士掌心，同样托着相似的信物残片。
魔影令牌、兽皮阵图、带火元残留的珠碎，样样俱全。
两拨人马的目光再度相撞。
敌意未消。
却多出一丝凝重，一丝压不住的贪婪。
蚀纹修士声音低沉飘忽：
“我们的人，提前找到了线索。在这里……大打了一场。”
赤发壮汉摩挲着带魔痕的火灵珠碎，咧嘴扯出一抹冰冷笑纹：
“打得够狠。信物都留在这了。看样子，那宝贝线索，差点被人夺走，或是……打崩了。”
二人视线齐齐落向深坑中心。
那里空间波动微弱起伏，似呼吸一般。
诱人，又透着不祥。
所有人再度围聚坑边，隔渊对峙。
气氛悄然变了。
现场痕迹完美闭环：
两族精锐在此血战，争夺同一条上古遗迹线索。
厮杀太烈，道标受损，变得极不稳定。
可那股若隐若现的空间指向，依旧清晰。
蚀纹修士闭目凝神，阴影周身流转，深度勘辨道标去向。
数息后睁眼，暗红瞳孔锁定东方，字字冰冷：
“万魂坑。”
赤发壮汉神色一沉。
他同样捕捉到了那股扭曲道标的终点。
黑风域东侧，死气压底的古战场绝地。
空间破碎，裂缝丛生，怨气化海。
星皇入内凶险万分，星圣涉足亦需忌惮。
“万魂坑……”他低声重复，狂躁尽数收敛，只剩凝重，“那种死地，会藏遗迹入口？”
“正因为是死地，才最合理。”
蚀纹修士淡淡开口，“空间混乱，最适合隐匿上古阵眼。且此地道标依托怨气而生，万魂坑的死气怨毒，恰好对口。”
短暂沉默。
凶险摆在眼前。
可遗迹秘藏的诱惑，足以让魔修舍生忘死。
更别说——自家手下战死在此，线索险些被截。
这口气，没人能忍。
这机缘，没人愿放。
赤发壮汉与蚀纹修士目光再度交锋，火花暗炸。
僵局终被打破。
“单打独斗，进去就是送死。”赤发壮汉沉声道，“你们擅空间探踪，我们抗死气怨毒。彼此互补。”
蚀纹修士暗影轻颤：
“你想临时合作？”
“暂时联手探线索。”
赤发壮汉眼神锐利，划下底线，“未寻到入口，禁止私斗。谁搞小动作，谁先死。等线索落地……再算新旧血账。”
蚀纹修士扫过己方五人、对方四人，默默权衡。
万魂坑险地，多一份战力，便多一线生机。
临时结盟，是唯一最优解。
“可以。”
他冷声定规，“保持距离，共御异变，违令者，双方共诛。”
“妥。”
两拨人马即刻分开。
影魔聚西侧，炎魔聚东侧，泾渭分明，彼此死死防备。
“走！”
赤发壮汉低喝一声，火光裹身，率先化作赤色流光，直射东方。
三名炎魔精锐紧随其后。
蚀纹修士带领影魔众人，融夜化烟，悄无声息尾随。
一火一影，两道相悖气息划破长夜。
目标一致，戒备不减。
像两条暂时同游的毒蛇，各怀鬼胎，静待反噬时机。
远处巨石阴影中。
萧凡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剑拔弩张的死敌，硬生生凑出一队互补的探险阵容。
猜忌、贪婪、忌惮、隐忍，全数写尽。
他唇角缓缓扬起，笑意冰冷又戏谑，露出一线森白牙尖。
“临时组队，互补开荒？”
他低声轻语，字字嘲弄，“倒是给我凑了一队最专业的送葬团。”
望着两道流光奔赴死地，萧凡不急不追。
他缓缓直身，脖颈轻转，咔咔两声轻响。
抬手，指尖一抹，储物戒微光闪烁。
三样物事次第落掌。
三枚暗金阵盘，刻满螺旋秘纹，是他亲手改良的爆裂星锁阵。
单枚可重创星王，三枚联动，可困杀初入星皇的强者。
两面漆黑小旗，旗面鬼面翻涌无风自动——迷魂阴煞旗。
可引地脉阴浊，乱神迷幻，颠倒感知。
最后一张薄如蝉翼的银网，银丝织纹细密无尽——缚灵银光网。
专镇魔元，禁锢阴邪，锁困肉身神魂。
“专业队伍，自然配专业待遇。”
萧凡轻笑收妥。
抬眼望向东方。
万魂坑上空，夜色沉如墨狱，连星光都被彻底吞尽。
他不再隐匿气息，却依旧从容闲散。
身形在山林间点点闪烁，不疾不徐，朝着万魂坑外围缓步掠去。
指尖把玩着阵盘核心，微光流转。
夜风掀动衣摆，身影拉长，覆在嶙峋怪石之上，像一名悠闲赴席的掌局魔鬼。
前方。
两队心怀鬼胎的魔修，正全速奔赴葬身之地。
后方。
这场绝地猎杀的主人，正慢条斯理，为他们布置最后一层、最完美的葬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