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聚鸿蒙四个字说出口的当夜,宋青山把自己关进了道君殿的书房。
书房极简,一桌一椅一架书。桌上搁着那卷刻满血印的古老盟约,旁边放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。他坐在桌后,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星图,图上标注着三十三界每一个灵脉节点的位置,密密麻麻的红点连成一张网,那是天道三百万年来搭建的源力截流阵。
“你看了整整一夜了。”灵素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壶新茶,“看出一朵花来没有?”
宋青山没抬头:“我在算鸿蒙本源散布的比例。清元道界占了六成,浊寂虚渊占了三成,剩下那一成散落在各个残界和秘境里。要重聚鸿蒙,必须把这十成源力全部收回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把它们融合成一枚新核。”
“听起来很简单。”灵素把茶壶搁在桌上,顺手把凉透那壶端走,“做起来呢?”
宋青山终于抬眼:“首先要把清元道界六成的源力从三十三界所有修士体内抽出来。”
灵素动作一顿。
“你再重复一遍?”
“鸿蒙崩裂之后,所有源力都散落在生灵体内。修士修行,凡人繁衍,草木枯荣,每一丝源力都在众生之中流转。天道截流的那些只是明面上的,真正的大头——是活着的人本身。要重聚鸿蒙,就要把所有生灵体内的源力收回。”
“收回之后呢?那些生灵怎么办?”
“会死。”
灵素把茶壶放下,站直了身子:“那你说什么重聚鸿蒙?”
宋青山看着她: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重聚鸿蒙只有这一个办法。要么众生活着,鸿蒙分裂,天道卷土重来;要么鸿蒙重聚,天道彻底消亡,众生全部陪葬。二选一。”
“你选了哪个?”
“我在想有没有第三。”
灵素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叹了口气。她走到窗边,窗外是九重天阙的夜色,碎掉的枷锁化作漫天金色光点缓缓飘落,像一场永不停止的雪。
“第三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每一世都在找第三。第一世你想骗天道,第二世你想硬扛,第三世你拿众生愿力去赌,第四世你甚至求过浊寂虚渊——每一世你都在找第三条路,每一世都没找到,然后你死了。宋青山,这一世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根本就没有第三条路?”
“想过。”宋青山说,“但我还没死,所以我继续想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九世了。”宋青山站起身,走到她身边,“九世我都在同一个坑里摔死。灵素,你说我是不是蠢?”
灵素回头看他:“蠢透了。”
“那你守我九世,不是更蠢?”
“我蠢我的,关你什么事。”
两人并肩站在窗前,看着天刑台方向那些飘落的金色光点。夜色很静,远处的九重天阙正在缓慢重建,那是诸天修士自发的行动,没有了天道秩序,他们反而比从前更加忙碌。
“我去找一趟夜无咎。”宋青山忽然说。
“找他做什么?”
“浊寂虚渊那三成源力,在他父亲手里。我要去谈。”
灵素皱眉:“你一个人进浊寂虚渊?”
“夜无咎跟我一起。”
“他也拦不住他父亲发疯。”
“那就让他发。”宋青山说,“正好我也想知道,我现在的修为能不能扛住一个渊主全力出手。”
灵素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挤出四个字:“早点回来。”
宋青山笑了笑,转身推门而出。
浊寂虚渊与清元道界之间隔着茫茫的虚无虚空,寻常修士跨越需要数十载,但宋青山如今半步至尊的境界,一步踏出便已到了界域壁垒前。那道壁垒上布满了裂纹,有些地方正在缓缓愈合,是夜无咎的父亲夜沧溟在主动修补。
“你来了。”
夜无咎靠在壁垒外侧一块浮空的陨石上,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枝,暗红长袍被虚空浊风刮得猎猎作响。
“你父亲呢?”
“里面等着你。”夜无咎吐掉枯枝,站直了身子,“不过我先说清楚,我父亲这个人,很讨厌清元道界那些弯弯绕绕。你跟他谈事情,最好直来直去。拐弯抹角他听不懂,也懒得听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夜无咎抬手,在界域壁垒上拍了一掌。那些裂纹顺着他的掌印朝两侧分开,露出一条足以容一人通过的缝隙。缝隙里涌出浓郁的浊气,浊气漆黑冰冷,触及宋青山身周三尺便被混沌光晕融化殆尽。
两人一前一后跨入缝隙。
浊寂虚渊的内部和宋青山想象中截然不同。他原以为会是一片荒芜的废墟,或者充斥着暴虐浊气的炼狱。但映入眼帘的,是一座极其辽阔的城池。城池的建筑全以黑石砌成,方正粗犷,没有丝毫雕饰。街上行走的渊族修士容貌各异,有人身蛇尾,有背生双翼,也有看似与凡人无异却瞳孔漆黑如渊。他们看见夜无咎和宋青山并肩走来,纷纷停步,目光复杂地盯着那个青衫人。
“看什么看。”夜无咎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都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渊族修士们没有散去,但也没有靠近。他们站在街边,沉默地注视着宋青山从他们面前走过。
“他们认得我。”宋青山说。
“废话。”夜无咎嗤笑一声,“你每一世都跑来跟我爹打架,打了九次了。在渊族地盘,你的画像比我们家祖宗供得都勤。”
“我跟你爹打过?”
“第九世你差点把他胳膊卸了。”夜无咎说,“第八世他把你胸口捅了个对穿。第七世你俩打得把半个渊域都炸没了。嗯,六世之前还算客气,互相试探了几招就各自撤了——总之你来我往,算下来大概是五胜四负,你赢五场。”
“他什么境界?”
“你第九世是至尊巅峰,我爹是半步鸿蒙。你当时被天道暗算在先,只发挥了三成战力,把他胳膊卸了。你自己想想他什么境界。”
宋青山默然。
城中主殿比周围建筑高出数倍,一根根粗壮的黑石柱撑起穹顶,殿门敞开着,里面漆黑一片。夜无咎在殿前停步,朝里面努了努嘴:“进去吧,他等你很久了。”
宋青山抬步跨入殿门。
殿内很暗,只有穹顶正中有一缕幽蓝色的光斜斜照下来,落在大殿中央一座石座上。石座上坐着一个男人,身形魁梧,面容苍老,左臂的袖子空空荡荡,正是第九世被打断那条。他抬眼看向门口的青衫人,一双漆黑如渊的瞳孔里,倒映出宋青山掌心的混沌印记。
“又来了。”夜沧溟开口,声音沉闷得像地底滚过的闷雷,“第十次了。宋青山,你打不腻,我都要打腻了。”
“我不是来打架的。”
“那你是来送死的?”
“你杀不了我。”
夜沧溟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森白的尖牙:“第九世你也这么说,然后你死了。”
“我死在归墟之海。”宋青山说,“你只是在我死前打断了我一条胳膊的对手,杀我的人是天道。”
夜沧溟的笑容缓缓敛去。
“你说天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