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 雪
雪下了一夜。
天亮时，院子里全白了。枣树的枝上挑着雪，像开了满树的白花。我推开窗，冷气扑进来，脸上像被细针扎了一遍。吕媭还在睡，小脸半埋在被子里。我没叫她。先把昨夜的炭灰清了，又往灶里添了把新柴。火一上来，屋里就有了暖气。我站在灶前，看那火舌舔着锅底。锅里是昨夜剩的菜糊糊，我加了点水，慢慢搅。白气往上腾，把窗上的雪都呵花了。
吃早饭时，吕媭趴在窗边看雪。她说：“姐，这雪跟糖一样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她跳下炕，就要往外跑。我拉住，给她裹了件厚袄。她“咯咯”地笑，冲进院里，拿脚在雪地上踩。那雪不厚，只没到鞋帮。她踩出一串小坑，又回头叫我。我端着碗，站在门口看她。雪光刺眼，她的脸被映得发亮。我忽然想起前世的雪。那时的雪落在未央宫，冷得人骨头都响。我不喜欢。这里的雪，小，软，落在地上，像给日子铺了层薄棉花。我心里没来由地喜欢。
上午，我踏雪去城北。城里的路已经有人扫了。几条主巷撒了灶灰，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响。几个半大孩子拖着木锨，边玩边干，把雪推得东一堆西一堆。他们见我，喊“大姑娘”。我应着。有一个还从道边抓了把雪，捏成个不圆的球，往我这边比了比，又放下，笑得露出一口豁牙。我也笑。这城里的孩子，连捣蛋都带着点懂事。
萧何在小仓里。他坐在一个矮凳上，对着一卷新的户籍名册。炭盆就在脚边，火不旺，他时不时搓搓手。我进去，把门帘掩上。他抬头，说：“来得正好。这雪来得早，我正想让你和我一道把城西的草棚再查一遍。”我点头。我们出来，走了一路。雪还在下，细细的。他走在前头，我跟着。有几次他脚滑，我都伸手虚扶一下。他不好意思地笑。我也笑。走到城西，几排草棚都积了雪。有户人家的门帘给风刮开半扇，雪灌了进去。我忙过去，替他们把帘子掖好。里头一个老人正偎着火盆，怀里抱着个粗陶壶。他说：“这雪再大点，棚子怕要塌。”我抬头看。梁还直着。我出来跟萧何说了。他让人去搬几根木柱，把中间顶上。他这人，最听不得“怕”字。怕了，他就修。修不好，就重搭。我跟着他忙到午后。雪把我们的衣裳都打湿了。我鞋里进了雪，凉得脚趾发木。我跺了跺。萧何说：“一会儿回去，熬碗姜汤。”我“嗯”。
快到傍晚，吕禄回来了。他远远地，骑着那匹黄马。马背上全是雪，他头上也是。我站在城门口，见他来，心里像有块石头落了地。他翻身下马，我过去。他“姐”了声，从怀里掏出封信。是刘邦的。他说：“沛公说，让萧先生看。”我把信捏在手里，没急着拆。他跟我并排走。雪还在下，他像尊会喘气的雪人。我把他领回家。娘早烧了热水。吕媭扑上去，往他怀里钻。他“哎哟”一声，说：“凉！”吕媭偏不撒手。我笑。吕公从堂屋出来，拍了拍吕禄的肩。那力道不重，吕禄却吸了吸鼻子。我别过脸去。这雪天，人容易眼热。
晚上，我把刘邦的信交给萧何。他拆开，就着灯读完。他沉默了很久。我问他：“说什么？”他“呼”了口气，说：“他说，等开春，要往西边去。秦将章邯已经往东来了。”我“嗯”。他看我一眼：“他说，若他回不来……”我打断：“回不来也不许说这种话。”他一愣。我也一愣。我低头，把指甲在衣角上碾了碾。萧何没再说了。
他走时，雪停了。月亮从云里出来，把满城照得发青。我站在门口。房上的雪滑下来一块，“啪”地落在地上。我闻着那雪味，清得发冷。我忽然想，人活着，就是一场接一场的雪。有时白得干净，有时冷得发慌。可只要屋里还有火，有口热汤，有回来的人，就过得去。
我关上门。吕媭已经睡了。吕禄坐在灯下擦他的刀。我坐过去，往他旁边一坐。他也不说话。刀在油布上“噌噌”响。我伸手，从他头上摘下根草屑。他偏头看我。我“哼”了一声：“头发里全是草，也不知道理。”他“嘿”笑。灯花“啪”地爆了一下。我起身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：“早点睡。明早还要扫雪。”他应了。
我回屋躺下。雪光从窗纸外映进来。白生生的。我闭上眼。心里说：这冬，过得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