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元道界,人间。
青石镇是南荒一个小到连地图上都懒得标的村子,镇口一棵老槐树歪着脖子长了几百年,树下常年坐着一个铁匠。铁匠姓陈,镇上人叫他老陈头,打了一辈子锄头镰刀,手上茧子厚得能刮铁锈。
今天老槐树下多了一个人。
青衫,清瘦,面色有些苍白,掌心光秃秃的没了之前那团混沌光晕。宋青山坐在老陈头旁边的一条石凳上,手里捧着一碗凉茶,看着镇上的人来来往往。
“小伙子面生啊。”老陈头叼着烟杆打量他,“外地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来我们这破地方做什么?要打铁?”
“找人。”
“找谁?镇上的人我都认识。”
宋青山抿了一口茶:“找一个叫李青山的。”
老陈头的烟杆顿住了。
“你找他做什么?”
“他欠我一笔债。”宋青山说,“好久以前欠的,我最近才想起来,该来讨了。”
老陈头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,眯着眼睛看了他半晌。这镇上几十年来没有什么外来客,更没有人来找李青山。李青山是二十年前搬来的,住在镇西一间破瓦房里,平时深居简出,镇上人都以为他是个落魄的书生。
“你等等。”老陈头站起身,把烟杆往腰带上一别,“我去叫他。”
“不用。”宋青山说,“他来了。”
镇西的土路上,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过来。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,头发花白,背脊弯得像把弓。他走到老槐树下,和老陈头点了点头,然后在宋青山对面坐下来。
“你来了。”李青山的声音沙哑。
“来了。”
“我以为你还要再等几百年才想起来。”
“想起来晚了。”宋青山放下茶碗,“对不起。”
李青山没有说话。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枚碎裂的玉佩。玉佩通体青碧,碎成了三瓣,用银丝勉强拼在一起。
“你走之前给我的。”李青山把布包放在石桌上,“说等你回来修。”
宋青山看着那枚碎玉,沉默了很久。
“第一世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在凡间的时候,拜过一个师父。师父姓李,收我进门那年我八岁,他四十二。他教我淬体,聚气,凝脉,一步一步把我从凡人领进修道之门。后来我要去闯天下,他说外面危险,把这个玉佩给我,说里面有他毕生修为的一道护体剑气。结果我出去没多久,天道就找上我了。它说我是天选之人,要我去归墟之海镇压渊劫。我去了,玉佩碎了,剑气替我挡了致命一击,但我还是被它骗进了祭坛。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,我已经是第二世了。”
李青山低头看着那枚碎玉。
“你师父后来怎么样了?”宋青山问。
“他等了很久。”李青山说,“等不到你回来,就去闯归墟之海找你。他那时候只有凝脉境,连归墟外围的罡风都扛不住。他死在半路上,死之前托人把这枚玉佩送回青石镇。然后他又转世了。”
“转了几次?”
“五次。”李青山说,“每一世都守在青石镇。等一个叫宋青山的人回来修玉佩。”
宋青山闭上眼。
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老陈头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,石桌旁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“你叫李青山。”宋青山说,“每一世都叫这个名字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李青山笑了笑,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,“换别的名字怕你认不出来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你刚才说过了。”
“再说一次。”
李青山把碎玉推到他面前:“修吧。修完了,债就清了。”
宋青山伸手拿起那三瓣碎玉。他如今的修为跌到了大乘期,但修复一件凡器绰绰有余。不过他没有动用灵力,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那些碎裂的断面,像在抚摸一道愈合了很久的旧伤。
“修不好。”他说。
李青山一怔:“什么?”
“剑气碎得太彻底了。当年它替我挡的是天道降下的十二道源劫之一,那一击的威能,把玉佩里的剑意本源全部碾成了齑粉。我用灵力拼回去,也只是拼个空壳子。里面的东西,回不来了。”
李青山看着那枚碎玉,花白的眉毛微微抖动。
“那……”
“但是。”宋青山将碎玉合在掌心,“我可以给你新的。”
他闭目凝神,大乘期的修为全力运转,掌心之中一团温和的光芒缓缓亮起。那光芒渗入碎玉的裂隙之中,将三瓣残片重新熔接为一体。玉佩恢复完整的一瞬间,通体泛起一层青碧色的光泽,光泽之中,一道极其精纯的剑意缓缓凝聚。
李青山浑身剧震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我把一道鸿蒙本源残意炼进去了。”宋青山面色更白了几分,但嘴角带着笑,“比那道剑气厉害得多。以后你拿着它,诸天万界能伤你的人不超过五个。”
李青山双手接过那枚玉佩,指尖都在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把鸿蒙本源给我?”
“债清了。”宋青山站起身,“师父,我该走了。”
李青山猛地抬头:“你去哪?”
“去完成第一世没做完的事。”宋青山说,“这次做完了,我就不用再轮回了。”
他转身朝镇外走去。李青山想追,刚站起来又停住。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,那道青碧剑意在缓缓流转,温暖得像多年前那个八岁孩子刚入门时,攥着他衣角喊的那一声师父。
“宋青山。”李青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沙哑里带着笑,“这次可别死了。”
宋青山没有回头,只是举起手摆了摆。
“死不了。”
镇口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晃,落下一地黄叶。他走过落叶铺成的土路,身后的青石镇越来越远。那些凡人的生活依旧在继续,有人扛着锄头下地,有人端着碗蹲在门口吃饭,有小孩追逐打闹溅起一裤腿泥。
宋青山看着这一切,忽然停步。
他在路边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,大乘期的修为已经不足以支撑他连续跨越星域。他需要歇一歇,顺便——等一个人。
一炷香后,白衣身影从虚空中走出。
灵素落在他身边,低头看着这个面色苍白得不像话的青衫人:“你把混沌印记给了夜沧溟?”
“嗯。”
“还把仅剩的一点鸿蒙本源炼进了一块碎玉里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现在是什么境界?”
“大乘。”宋青山抬头对她笑了笑,“跟你比差远了。”
灵素盯着他看了三息,然后一撩裙摆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宋青山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活了十世了,怎么还是这么蠢。”
“可能因为每一世都有一个比我聪明的人守着我。”宋青山说,“蠢一点也无所谓。”
灵素别过头去,耳尖泛红,没有接话。两人并肩坐在路边的青石上,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南荒野地,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,近处有风吹草低见牛羊。
“众生念头的事,你打算怎么做?”灵素换了个话题。
“夜沧溟守阵,诸天修士各自献一缕魂念,浊寂虚渊那边无咎和他爹会搞定。清元道界这边,陆九渊在天刑台底下那座青石台上布了一个引念阵,所有修士只要愿意,都可以将念头投进去。三天之内,应该能汇聚八成以上。”
“两成不愿意的呢?”
“不强求。”宋青山说,“鸿蒙重聚靠的是共念。有念头朝一个方向汇聚就够了,不需要全部。天道以前用的是强压,我不用。众生愿意就来,不愿意就拉倒。”
“那如果永远凑不齐足够的共念呢?”
宋青山偏头看她:“灵素,你守了我九世,你信不信我这一世能成?”
灵素与他对视。
“……信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宋青山站起身,朝远处那片炊烟的方向迈出一步,“你信我,夜沧溟信我,无咎信我,铁柱信我,陆九渊信我,我师父也信我。这么多人都信我,我就不怕凑不齐。”
“你现在要去哪?”
“去中央祭坛。”宋青山说,“夜沧溟把渊域祭坛清出来了,我要把清元道界的引念阵和浊寂虚渊的祭坛连起来。诸天生灵共念汇聚的时候,需要有人在两界交界处做桥梁。”
“你做桥梁?”
“我做桥梁。”宋青山回头看她,“然后重聚鸿蒙。”
灵素站起身,白裙在风中轻扬: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你当然跟我一起。”宋青山笑了笑,“你哪一世没跟我一起?”
灵素没有笑,她走上前,伸手理了理他肩上被风吹乱的青衫。
“这是最后一世了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再死,我真救不了你了。”
“不死了。”
“你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