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并肩朝南荒更深处走去。旷野尽头,天际线处有一道淡淡的金光缓缓升起,那是天刑台方向的引念阵正在启动。与此同时,遥远的浊寂虚渊方向,一股沉浑的浊气冲天而起,与那道金光遥相呼应。
两股力量在中途相遇,没有碰撞,没有排斥,而是缓缓融合成一道更加广阔的,弥漫整个诸天的混沌色光晕。
光晕所过之处,万物无声共鸣。
一个南荒耕地的农夫忽然停下锄头,抬头望天,胸口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。他不知道为什么,只是觉得该把手放在胸口,朝天上那道光芒轻轻推一下。
做了。
一个浊寂虚渊的渊族少年正在街边打架斗殴,忽然愣住,莫名其妙地闭上眼,把一股微弱的念头送到了祭坛方向。
一个闭关万年的老修士在洞府中睁开眼睛,看见了那道从缝隙渗进来的混沌光。
他默默起身,对着天刑台的方向弯下了腰。
一个凡间妇人哄着怀中的婴孩入睡,忽然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,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,她自己都没听清。
那些零散的,微弱的,甚至算不上"念头"的意愿,如同亿万条细流,从诸天万界每一个角落涌出。它们穿过山川,跨过星域,越过界域壁垒,汇聚到天刑台和渊域祭坛两处,然后顺着宋青山刚刚搭建的那座虚空桥梁,缓缓朝正中央流动。
那道混沌色的光晕越来越浓,越来越亮。
宋青山站在两界交界处,脚下是虚空,头顶是混沌光。灵素站在他身后,双手结印,维持着桥梁的稳定。
“快到了。”灵素轻声说。
“还差最后一股。”宋青山闭着眼感应,“最深处那一股。”
“哪一股?”
“天道的残核。”
灵素一惊:“它愿意?”
“它不愿意。”宋青山说,“但它控制不了。它体内的源力是它偷的,偷来的东西,现在被它吞了太久,已经开始和它融为一体了。当所有生灵共念汇聚的时候,那股共念会唤醒它体内所有被压制的源力。那些源力本来就不属于它,它们会自己挣脱出来,汇入鸿蒙重聚的洪流。”
“那它呢?”
“它会被自己的贪婪撑碎。”
灵素沉默了片刻:“听起来有点解气。”
“是挺解气的。”宋青山笑了笑。
那道混沌光晕在虚空中越凝越实,轮廓逐渐清晰,变成了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。珠子通体混沌色,表面流转着山川河流,日月星辰的微缩影像,内部隐约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闪动,那是诸天万界所有生灵的共念凝聚而成的实质。
“鸿蒙新核……”宋青山看着那颗珠子,“成了。”
他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珠子的刹那,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涌入体内。那股力量浩瀚,古老,温和,没有一丝侵略性,却将他大乘期的修为在瞬息之间推回了半步至尊,然后继续攀升。
至尊。
至尊巅峰。
半步鸿蒙。
鸿蒙归一。
珠子忽然融入他的掌心,十世轮回的碎片在体内彻底融合,所有的记忆,伤痕,遗憾,执着,在那股力量之中化作一个完整的整体。他闭着眼,感受着那些碎片拼合在一起的声音,像一整面碎裂的镜子重新拼回原状。
“宋青山。”灵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成功了?”
他睁开眼。
那颗珠子完全消失了。他的掌心重新浮现出那枚混沌印记,但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完整,更加明亮,更加深邃。
“成功了。”他说。
他抬眼望去,虚空中那道桥梁正在缓缓消散,但消散的同时,无数细小的混沌色光点如同蒲公英一般朝四面八方飘散。那些光点落入清元道界,落入浊寂虚渊,落入每一个残界秘境,落进每一个生灵的体内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?”灵素伸手接住一枚光点,光点融入她掌心,她微微一怔,“好暖。”
“源力归还。”宋青山说,“鸿蒙重聚之后,源力不需要再截流了。它会自然散布在万物之中,生灵修行也好繁衍也好,用完还会还回来,周而复始,生生不息。从此以后,再没有什么天道枷锁,也再没有什么纪元浩劫。”
“那浊寂虚渊呢?”
宋青山朝渊域的方向望了一眼。那边浊气翻腾依旧,但翻腾的浊气中夹杂了许多混沌色的光丝,正在一点点软化那些原本暴虐的气息。
“浊寂虚渊不会消失。”他说,“它是鸿蒙的阴面,清元道界是阳面。两者共存,才是完整的鸿蒙。以后渊族和清元道界的修士可以自由往来,想修什么修什么,想怎么过日子怎么过日子。”
“听起来……怪好的。”
“是挺好的。”
两人站在虚空之中,脚下是茫茫星海,头顶是无尽苍穹。诸天万界不再有隔阂,所有的界域壁垒都在缓缓溶解,化作一道道彩虹般的光桥横亘在星域之间。
“走吧。”宋青山说,“该回去了。”
“回哪?”
“回天刑台。铁柱他们还在等。”
灵素点点头,两人并肩穿过那道彩虹光桥,一步便到了天刑台上方。天刑台已经重建了大半,暗金色的道石被换成了一种温润的青石,台上刻着全新的律令,那些律令不再有什么威压,只是简简单单的几行字,大意是:"互相尊重,别打架,有事好好说。"
赵铁柱正在台上指挥一群修士搬石头,看见宋青山落下来,随手把锈剑往肩上一搁:“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
“那这玩意儿我是不是可以扔了?”赵铁柱拍了拍锈剑。
“别扔。”宋青山说,“那剑里有一道我上一世封进去的本源剑意,你现在修为到哪了?”
赵铁柱挠挠头:“刚刚破的天尊。”
“用它,你能砍翻圣尊。”
赵铁柱眼睛一亮:“真的假的?”
“假的你试试。”
陆九渊从旁边走过来,拂尘轻扫,面带微笑:“青山,源力彻底归还了。老朽刚才感应了一下,天道的残核已经彻底消散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陆九渊摇头,“老朽等了这一日也等了三万年,值。”
夜无咎从虚空裂口中钻出来,拍着身上的灰:“我爹让我跟你说,他胳膊开始痒了,问你是不是骗他长不出来。”
“痒就是正在长。”宋青山笑了,“让他别挠。”
夜无咎耸耸肩,朝渊域方向喊了一嗓子:“听见没!别挠!”
虚空中传来夜沧溟闷雷般的笑声:“滚你小子的!”
天刑台上人人都在笑。有修士在盘膝运功,发现源力果然自然流动再无滞涩;有人在天刑台边缘探头看那些横跨星域的彩虹桥,兴奋地讨论要去哪个界旅游;还有几个老顽固躲在角落里小声嘀咕说没规矩了怎么办,但嘀咕着嘀咕着自己也笑了。
宋青山站在天刑台中央,青衫随风轻摆,掌心的混沌印记缓缓转动。
灵素走到他身边,递过来一杯茶。
“热的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煮的?”
“你连混沌印记都敢交出去的时候。”灵素说,“我就猜到你会把自己搞得很惨,提前煮了一壶备着。”
宋青山接过茶抿了一口,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流下去,带起一阵暖意。
“灵素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不用再守我了。”
灵素偏头看他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不会再有轮回了。”宋青山说,“这一世就是最后一世。我哪也不去,就待在这里。”
灵素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澄澈得像鸿蒙初开时的第一缕光。
“那行。”她说,“那我也不守了。我陪着你。”
宋青山举了举茶碗:“那就说定了。”
茶碗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天刑台上方,九重天阙的碎片早已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而温柔的星空。星空中偶尔有混沌色的光晕掠过,那是鸿蒙本源在自行运转,照拂着诸天万界每一个角落。
老槐树下的李青山把碎玉佩挂在脖子上,摸了摸,笑了。
南荒的农夫扛起锄头,对着自家田地哼起了小调。
渊域祭坛上的夜沧溟盘膝而坐,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青石镇口,一阵风吹过,卷起满地落叶。落叶飘向空中,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。
那些光落在所有人身上。
【第八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