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炸的震荡余波还在虚空里回荡。
一层层混乱的能量涟漪，自万魂坑深处向外疯涌扩散。
萧凡放出一缕神识，细得像蛛丝，小心翼翼蹭过灰黑色死气迷雾的边缘。
不敢深探，只在外围远远观望，感知坑底那股能震得普通修士神魂崩解的狂暴动荡。
此刻的万魂坑，好比滚油里泼进了一捧冰水。
无形的空间裂缝像死神挥舞的剪刀，毫无规律地在浓雾里生灭闪烁。
每一次张开闭合，都响起令人牙根发酸的撕裂锐响。
岩石、枯骨、躲闪不及的魔修，只要撞上，瞬间就被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数不尽的怨魂被躁动能量与闯入者鲜活的血气吸引，化作一团团灰白扭曲的流影，发出直刺神魂的尖啸，前赴后继，扑向入侵者。
那层薄如蝉翼的临时同盟，在内外夹击之下，一碰就碎。
“啊——！”
一名影魔修士慌着躲开身旁骤然绽开的空间裂隙，三只怨魂趁机扑了上来。
阴影凝成的护体魔元被怨魂啃噬，滋滋冒着白烟，飞快消融。
他控制不住身形，踉跄着撞向旁边一名炎魔修士。
那炎魔正催动烈火灼烧成片怨魂，身侧陡然一股冲撞过来，想都没想，一掌滚烫的魔火狠狠拍了出去。
“滚开！别碍事！”
掌风落下。
本就摇摇欲坠的影魔防御彻底崩碎。
无数怨魂蜂拥而上。
被吞噬的最后一瞬，他用尽残存的力气嘶声嘶吼：
“是炎魔……是你们设下的圈套！”
一句濒死的指控，火星落进了灌满燃油的巨桶。
赤发壮汉刚刚险险擦过一道贴着头皮划过的空间裂痕，重甲又添数道深痕，一身火气本就憋到了临界点。
听见那声惨叫控诉，赤红的瞳孔猛地涨开，怒火轰然炸开。
“放你娘的狗屁！”
他一眼扫过战场，看着手下不断倒下、被怨魂撕碎，紧绷的理智“咔嚓”一声断了。
大手裹挟熊熊魔火探出，一把攥住身侧一名正在缠斗怨魂的影魔修士的后颈。
灼烧神魂的剧痛瞬间浸透那名影魔全身。
他骇然转头，暗红眸子里全是难以置信。
“头领？！”
“给老子开路！”
赤发壮汉面目狰狞，把那名影魔像一件没用的破沙包，倾尽全身蛮力，狠狠掷向怨魂最密集、空间乱流最狂暴的一片区域。
一声短促的惊叫戛然而止。
那道身影立刻被铺天盖地的怨魂和炸开的细碎空间裂缝吞没，连一点残痕都没留下。
鲜活生命消亡激起的巨大能量波动，果然引走了大半游荡的怨魂。
赤发壮汉身前，短暂腾出一片勉强可以喘息的真空地带。
“炎魔杂种！你们早存了歹心！”
另一侧，影魔头领，额印蚀纹的瘦高修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周身暗影剧烈翻涌，暗红眼眸冷得结了冰。
余下几名影魔齐齐怒吼，看向炎魔的目光，恨意与恐惧搅作一团。
什么暂时联手，什么共守规矩，尽数沦为笑话。
“分明是你们影魔串通怨魂，借刀杀人！”
赤发壮汉红着眼，挥舞火焰凝成的巨刃劈开扑来的怨魂，高声咆哮回怼。
猜忌、死亡、绝境催生的恐慌，彻底碾压所有理智。
没人分得清第一记私斗是谁先挑起。
或许是影魔自保逸散的阴影无意扫到炎魔，或许是炎魔失控飞溅的流火灼伤了影魔。
平衡碎了。
魔元相撞的闷响，火焰灼烧阴影的噼啪，怨魂不休的尖啸，濒死者凄厉的哀嚎……
所有声响搅成一锅沸腾的乱粥。
绝地之内，凭空多出一片比空间风暴还要血腥残酷的修罗场。
远处巨岩之后，萧凡静静感应着坑底的乱象。
神色不起波澜，唯有唇角那道淡淡的冷弧，泄露出一丝看好戏的意味。
“狗咬狗，一嘴毛。倒是咬得够卖力。”
内斗，疯狂掏空了两方本就所剩无几的战力，阵型彻底土崩瓦解。
更妙的是，混战之中，所有人只顾着追杀闪避，在狭窄坑底横冲直撞，不断搅动周围的空间。
一名炎魔抡起燃烧的巨斧，疯了一样追砍一道试图借阴影遁逃的影魔。
杀红了眼，全然没留意脚下岩石微微扭曲——那是万魂坑天然形成的一处空间薄弱点。
一脚踏实。
脚下空间如同碎裂的琉璃，骤然向内塌陷。
没有惊天巨响，只有一种无声、绝对的虚无切割一闪而过。
炎魔冲锋的姿态猛地僵住。
他低头，眼睁睁看见自腰往下，半截身躯连同那柄巨斧，凭空消失。
断口平滑整齐，不见一滴鲜血，只有几缕细碎的空间乱流丝丝缕缕往外飘散。
脸上狂暴的杀意凝固。
嘴唇翕动，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残存的上半身缓缓下坠，坠入无底黑暗，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激起。
惨剧接二连三上演。
影魔躲闪流火，一头撞上凭空裂开的空间缝隙，半边阴影躯体直接被抹除；
炎魔轰击怨魂的重拳引爆了不稳定的空间节点，反噬之力撕碎了他一条胳膊和半片肩膀……
人数断崖式下跌。
而厮杀掀起的剧烈能量波动，又进一步唤醒怨魂、激化空间裂隙，恶性循环越演越烈。
终于。
坑内能勉强站立的魔修只剩寥寥四五人，个个伤痕累累，魔元近乎枯竭。
疯狂的厮杀被迫停下。
有人背靠背死死抵住同伴，有人互相搀扶，浑身战栗。
惊魂未定地盯着四处游荡的空间镰刀，盯着暂时退开一圈的灰白怨魂。
死的太多，伤的太重。
赤发壮汉半跪在地，拿断裂的兵刃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，粗重喘息。
赤红头发被血污汗水黏在额头，一身名贵重甲破碎得不成样子。
他望向不远处同样暗影稀薄、气息紊乱的蚀纹修士，嗓音沙哑得像破旧风箱：
“停……别打了……再耗下去……谁都走不出万魂坑。”
蚀纹修士周身阴影起伏，算是默认停战。
额间那道标志性的影蚀纹光芒微弱摇曳，显然也受了重创。
他扫过己方仅剩两名奄奄一息的属下，再瞥一眼炎魔那边孤零零的残兵，暗红眼底掠过万千复杂，最后统统被求生的本能压下。
“不能久留。”蚀纹修士干涩出声，目光锁定了整片死地唯一一条看上去尚且完整的通路——万魂坑向外的出口。
灰黑色死气依旧翻涌，但暂时没有大规模怨魂集群，也没有密集的空间裂隙。
“冲出去！”
赤发壮汉眼里猛地燃起求生的火光。
这一刻，仇恨暂时退居其次，只剩下落水者共通的凄凉，还有活下去的原始渴望。
几人不必多言，相互架起重伤的同伴，压榨体内最后一丝残存魔元，一步一踉跄，朝着那道虚假的“生门”挪动。
他们奔向的，正是萧凡在外围布下的那一口巨大的口袋。
巨兽般的岩石阴影里。
萧凡伸出指尖，轻轻摩挲了一下腰间那枚总控阵盘。
微弱的热流，隔着一层布料，缓缓传来回应。
猎物，
要入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