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 冬藏
书名:野鸡变凤凰之吕雉 作者:凡道者 本章字数:2530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04

第六十章 冬藏


雪后,天反而更冷了。


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,长的像锥子,短的像小孩手指。我每天早上拿竹竿敲,怕掉下来砸着吕媭。冰凌落在地上,“啪”地碎成几截,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地糖。吕媭把长的捡起来,对着太阳看。她说里头有泡泡。我“嗯”。那冰里的确有细小的气泡,像被冻住的一口口气。她拿舌头舔了一下,又“呸”地吐出来。我“哧”地笑。她追着我打。满院子跑,鞋底把雪踩得“咯吱咯吱”响,像踩着一地碎碗。


屋里开始屯菜。我把地窖整了整,把白菜、萝卜、芋头一样样码进去。地窖不大,只容得下两个人转身。我蹲在里头,把坏叶子掰掉,把泥根削净。吕公在上头递筐。我仰着脸接。他那手在冷风里冻得发红,竹筐边沿刮得他袖口起了毛。我说:“爹,你进去暖着。”他摇头:“就这几筐,完事了。”我“嗯”一声,手上更快。地窖里有股土腥和菜帮子混在一处的味,不难闻,像把秋天整个埋了。我低头忙活。等最后一筐芋头码好,我爬出来。吕公把窖口用木板盖了,又压上草帘。我拍掉膝盖上的土。他说:“这一冬,踏实了。”我点头。


腊月里,吕禄又出去了。这次是跟夏侯婴去邻县调粮。他走前,我在他棉袄里多絮了层旧布,用针线压成菱格。他试了试,说重。我说:“重就重,暖和。”他“哎”一声。临出门,他回头,想说什么。我摆摆手:“去吧,家里有姐。”他一点头,走了。马蹄踏着冻土,声音脆。吕媭站在门口看,也不说话。我过去,把她往怀里拢了拢。风大,我转过身,用后背替她挡。她仰起脸,鼻孔里冒着白气,问我:“哥什么时候回来?”我说:“等雪化。”她“哦”一声。我用手抹了把她脸上的冷。那冷里,有风,有泪,也有指望。


日子还得过。我每天早起,先扫院,再生火。等屋里暖了,吕媭才从被子里钻出来。她坐在炕边,两条腿荡着,让我给她梳头。我一边梳,一边把灶上的粥搅了。她嘴里背着吕公新教的字:“冬,寒也。藏,收也。”我“嗯”。她背得磕磕巴巴。我听了,像听她自己编的小调。吕公从外头进来,冻得直搓手。我端了碗热粥给他。他捧着,先暖手,再喝。吕媭问:“冬为什么藏?”吕公说:“藏,是为了来年有力气长。”她又问:“那人不藏吗?”吕公笑:“人也藏。藏粮,藏柴,藏心事。”我“哧”地笑。他看我一眼,像在说:你不也是个爱藏心事的。我低了头,继续梳头。吕媭似懂非懂,掰着手指头念:“藏粮,藏柴,藏心事……”我给她把辫子扎好,说:“快吃,糊糊凉了。”她“哦”一声,端碗呼噜。


午后,萧何来找我,带着一本新编的柴薪册。他说:“天再冷下去,城西有些户连柴都不够。我想让城北兵们去西河叉砍些枯柳,分了。”我“嗯”。我跟着他去城西。雪开始化了,路上泥得厉害。我们深一脚浅一脚。有户人家的烟囱不冒烟,我进去看。一个老汉坐在空灶前,缩成一团。我摸他的锅,凉的。萧何说:“有柴吗?”他摇头。我四处一瞧,屋角有几块破床板。我让萧何帮着,劈了。那木板“啪”地裂开,里头干透。我生起火。火苗一蹿,那老汉眼睁了睁,像也跟着亮起来。他“嗳”了一声,又“嗳”一声,什么也说不清。我给他把火拨旺。烟从烟囱里升出去,蓝灰色的,在雪地里格外好看。我站了一会儿。这烟,比什么话都强。


回家路上,萧何忽然说:“你越来越像这城里的当家人了。”我“哧”了声:“我连自己家都当不好。”他笑:“当得好不好,别人心里有秤。”我摇头。我宁可不当什么人。我就想天天有柴烧,有菜吃,有觉睡。可这城里总有人没柴,没菜。我若不去,谁去?不是逞强。是见不得。见不得人冷,见不得锅凉。萧何也不再说话。我们一前一后,踩着泥雪。天阴得很重,像又要下雪。我拉了拉衣领。那风从西边来,带着湿。萧何说:“快走吧,别冻着。”我“嗯”。我们加快了步子。泥水溅在我的裙摆上,留下几朵灰花。我不在乎。


夜里,果真又下了。这次下得密,像谁从天上筛面。我坐在灯下,给吕禄纳鞋底。针脚狠,一针下去,“嗤”地一声。那线拉得紧,像要把这一冬都缝进去。吕媭趴在我膝上,已经睡熟。我轻轻拍她的背。外头雪声簌簌,像无数细小的脚踏过屋顶。我忽然想,人这一辈子,能有多少个这样的夜?灯一盏,雪一片,怀里一个小人儿,鞋底上一排新针脚。不多。所以我都记着。一点不落。


过了腊八,城里的鞭炮声稀稀拉拉响起来。年快到了。我替吕媭做了双红面小鞋。她穿上,在院里走了两圈,像踩着火苗。我笑。她扑过来,亲了我一口。吕公在堂屋写“福”字。萧何送来两块干肉。刘邦也派人带了话,说年前若西边稳当,就回来吃顿年饭。我“嗯”。我把那话在嘴里含了含,没咽,也没吐。让它像块糖,慢慢化。这世道,谁也说不好明日。可那话,到底甜。甜一口是一口。


年三十那天,我早早起来,扫了院,贴了福。吕公把“福”贴反了。吕媭笑。我说:“反了才是福到了。”吕公“哦”一声,说:“就你有嘴。”我笑。我们一家人,坐在堂屋里包角子。面不多,馅里只掺了点干菜和咸肉。可包出来,热气一蒸,满屋子香。外头雪很大。吕禄还没回。我在锅台前站了站,把最好的那碗先供在灶王前。然后我们吃。谁也没说太多。只有筷子和碗碰在一起的声音。那声音密密的,像在替我们说话。


夜里,我守岁。吕媭熬不住,先睡了。吕公坐在对面,眼皮也发沉。我劝他回屋。他“嗯”一声,走前塞给我一个小荷包。我打开。里面是颗旧铜钱,用红绳穿着。他说:“给你压岁。”我笑:“我都多大了。”他说:“多大,也是爹的闺女。”我握着那铜钱。凉的。暖的。他回屋了。我坐在灯下,听见外头远远近近有鞭炮响。那一串串,像从旧年炸进新年里。我推开窗。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地上白得像铺了层新被。我深吸一口气。冷,且清。


远处城门方向,有马蹄声由远及近。我心头一跳。起身便往外走。


是吕禄。他回来了。马背上还驮着东西。人瘦了,可眼睛亮得跟灯似的。他跳下马,喊:“姐!我赶上了!”我“嗯”了一声。他一把把马缰甩给后头的人,跑过来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递给我。我打开。是几块糖角。还是热的。我鼻子一酸。他“嘿嘿”笑:“沛公给的。我揣了一路。”我抬头看他。雪又起了,细密如尘。我伸手,替他把肩上的雪拍掉。我说:“进屋。吃角子。”


他应了一声,跟在我后头。雪在我们身后下着,像要把这一路归途盖住。我忽然明白,人怎么成事?就是这样。一个也不落下。自己的,别人的,都记着。把路走完,把热的东西带回家。哪怕只是一包糖角。也是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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