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章 年
年初一的早晨,雪停了。太阳软软地挂在天上,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。我起得比往日还早。先把院子又扫了一遍,雪堆到墙根,成了几个小丘。吕媭爬起来,穿着新做的红面小鞋,在雪堆之间跳。那红鞋踩在白雪上,鲜亮得惹眼。我多看了两眼。她见我瞧,故意又蹦了两下,像只被放出门的小兔子。我笑。她喊:“姐,新年好!”我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新年好。”
吕禄从偏房出来,头发睡得乱糟糟的。他先给吕公和娘磕了头。我站在旁边。他转过来,朝我“嘿嘿”一乐,也作势要磕。我一把拽住他后领:“省了。”他“哎”一声,说:“别啊,我还想讨个红。”我“哧”地笑,从怀里摸出个小荷包,扔给他。里头装了几枚钱。他接过,又“咚咚咚”跑回屋,把吕媭抱起来转了一圈。吕媭叫。满院子都是声。吕公在堂屋喊:“别摔了。”吕禄“哎”一声,把她放下来。那丫头不肯,搂着他脖子不撒手。我笑。这年初一,闹得越响,往后日子越旺。
早食我煮了汤饼。白面不多,掺了点豆面。切得粗,下在菜汤里。汤里放了点猪油渣,是昨夜留下的。吕禄呼噜呼噜吃了三碗。吕媭也吃了两小碗。我笑她:“再吃,新鞋要撑破了。”她“哼”一声,把最后一口汤也喝了。吕公和娘也吃。一家人围着一张矮桌。碗里冒着热气。外头,邻居家也起了。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,有孩子放小鞭,时不时“啪”地响一下,像谁在往天上扔豆子。吕媭坐不住,老往外瞅。我索性让她去。她像鸟一样飞出去。吕禄也跟了去。我留下来收拾碗筷。吕公说:“你也不出去转转?”我说:“晚些。”他“嗯”一声,回屋温他的竹简。我蹲在灶前刷锅。那锅底结着一层薄薄的糊。我一点一点擦。水声在屋里响,像给这年开了个净头。
午后,我换了身干净衣裳,出门。街上热闹。城门口有卖糖人的,有套圈的。那些货色比不得从前见过的精细,可在孩子眼里,都是金贵玩意儿。吕媭眼巴巴地站在糖人摊前。我掏钱买了个最小的,是只公鸡。她举在手里,笑出一排小白牙。我领着她和吕禄在城里转了一圈。见着萧何,他正和几个里长站在城楼下说话。我过去,道了句“新年安顺”。他回礼,脸上也有点年气。吕媭把糖人给他看。他认真看了,说:“是凤凰。”吕媭乐得直蹦。我心想,你们一个两个都哄她。可再一想,能哄,也是日子太平。我愿她一辈子都被人这样哄着。
晚上,天又阴了。我站在门口,看远天。吕禄走到我旁边,说:“沛公可能初五才回。”我“嗯”。他“啧”了一声,像有话说。我偏头看他。他憋了一会儿,说:“萧先生说,开春要办你跟沛公的事。”我笑了下:“他倒急。”吕禄“嗨”了声:“也不是急。就是该办了。”我没说话。夜风从巷口过来,带着几粒碎雪。我伸手接了。那雪粒在手心化了,只留下一点凉。吕禄看着我,忽然说:“姐,你若不想……”我摇头。他住了嘴。我抬头。天上一颗星也没有,可地上的雪自己发着亮。那亮光温吞吞的,像把整座城都裹进了一个浅浅的梦里。
初五,刘邦没回。初六也没。吕禄说,西边雪大,路不好走。我不催。年还没过完。日子照旧。我每天仍早起,扫院,生火。吕媭的新鞋沾了泥,我拿湿布擦。吕公在屋里慢慢磨墨,说开春要写几副对子,等刘邦回来贴城门口。我“嗯”。娘说,今年的萝卜没糠。我切了一根,嚼。脆。甜得发辣。我站到枣树下。树上的雪早化尽了,枝头已经鼓起一点点褐色的小苞。我伸手摸。硬,饱。像藏着点什么。吕媭凑过来,也摸。她说:“姐,春天是不是快来了?”我“嗯”。她仰起脸:“那我哥说,等雪化,他就回来。”我笑:“他不回谁回?他衣裳还在这儿。”她“咯咯”笑,跑进屋里,又拿了块糖角出来,掰一半给我。我接过。那糖角已经有些硬了,可咬着咬着,甜味还是漫出来。
又过了两日,我正在檐下削萝卜,听见巷口有马蹄响。不是一匹,是好几匹。我手一停。吕媭已经跑到门口。我放下刀,跟出去。巷口处,几匹马缓缓而来。最前头那匹黑马上,正是刘邦。他比上回见时更黑了些,也瘦了。可那双眼还是利,像在哪儿都能把你认出来。他看见我,从马上轻轻一偏腿,跳下来。吕媭扑上去,他一把接住,抱在怀里。我站在门口,没动。他抱着吕媭,朝我走过来。雪从墙头被风卷下几片,落在他肩上。他停在我面前,低头看我。我“嗯”了声。他笑。那笑像把一路的风雪都抖掉了。
“回来吃年饭。”他说。
我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锅里有。”
他大笑。吕媭也跟着笑。我转身往灶房走。风从后头追进来。我听见吕禄也回来了,在外头和刘邦的人说话。那声音像一院子新柴,噼噼啪啪的。我揭开锅。热气一下子涌上来,糊了我一脸。我拿碗,给他舀了满满一碗汤饼。汤是稠的,饼是粗的。可热。我端出去。刘邦正蹲在廊下和吕公说话。他见我出来,连忙起身。我把碗递过去。他接住。也不拿筷子,先低头喝了一口汤。那口热汤下去,他“哈”地一声,像整个人都松了。我立在旁边。吕媭仰头看我们。雪又下起来了。细细的,像从旧年里漏出来的碎面。我抬头。天灰白。我想,这年,到底把人等回来了。
人怎么活?就这么活。不急,不怨,不催。锅里有饭,门里有火,风雪再大,也有回来的人。这便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