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的白天格外漫长。
没有太阳。第七界域崩碎之后,整个残存区域的光源只剩下界壁表面残留的星辰碎屑,那些碎屑散发着冷白色的幽光,照亮了安全区的一小片区域。云渺坐在宁渊闭关的青石三丈之外,双腿盘起,十指掐着灵族特有的护法印。淡青色的光膜从她指尖延伸出去,像一个半透明的蛋壳罩住了青石。
墨尘站在界壁前,维持着浊力封堵的姿态。他已经站了六个时辰,手掌贴在灰色裂纹上,渊族浊力和虚无浊力相互抵冲,发出细密的滋滋声,像砂纸打磨铁片。他脸上的黑色纹路比早上更粗了一些,从脖颈一路攀到了下颌,隐约能看见纹路下面青色的血管在搏动。
“第七道裂。”墨尘哑着嗓子说。
道尊从青石上站起来,走到他身旁。老人看了一眼裂纹,裂纹已经从最初的一道蔓延成了七道,每道都有两指宽,像蛛网一样从中心点辐射出去。虚无气息从裂缝里渗得更快了,安全区边缘的空气已经泛起淡淡的灰色,有人开始咳嗽,咳出来的气息带了一丝暗沉的灰雾。
“还剩多久?”道尊问。
“按这个速度,明天傍晚之前就会彻底崩穿。”墨尘说,“我最多再撑一天。撑到第三天早晨,我的渊力就会耗尽。渊力耗尽之后,虚无浊力会倒灌进我体内,到时候我就是虚空始祖的傀儡。”
道尊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墨尘说,“但他没有选择。我有。”
“你可以撤。”
“我不撤。”墨尘转过头,灰色的眼睛看着道尊,“你别劝我。我这一辈子做了太多错事。追杀他的那六次里,有三次我是真的想杀他。不是因为他欠我什么,是因为我以为杀了他我就能控制渊界。后来我才知道我控制不了,渊界本来就是虚空始祖的祭坛。我父亲知道,但他没告诉我。”
“他不想让你背负。”道尊说。
“结果我背负得更重。”墨尘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像水面上一触即散的涟漪,“他死的时候,虚空始祖用他的神魂炼了一把骨刃。那把刀现在插在渊核祭坛的正中央。我要把它拔出来。”
道尊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身走回青石坐下,闭目入定。眉心的金色道纹虽然熄灭了,但他的天人感应还在。他感应得到清元道界正在坍缩,从边缘向中心一层一层塌陷,像一座被抽走了地基的高塔,每一秒都摇摇欲坠。
到了第二天凌晨,界壁的第七道裂纹旁边又添了两道。墨尘的手掌开始发抖。他的渊力不是无限的,连续十几个小时的浊力对冲已经让他体内的力量储备见了底。云渺抬头看了他一眼,但没有起身。她的护法光膜也需要持续灌注灵族本源,不能中断。
断臂的修士从人群中走出来,走到墨尘身边。他叫秦风,原本是第七界域一个中等宗门的弟子,界域破裂的时候他在前线抵抗,被虚无浊力削掉了一条胳膊。云渺帮他接上了经脉,但新生的胳膊还像婴儿一样无力垂在身侧。
“墨尘少主。”秦风用另一只完好的手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,“这是我师门留下来的清源封界阵。虽然品阶不高,但它能借助集体的灵力加固界壁。您一个人撑着太勉强了,我们这些人……”
“你们挡不住虚无浊力。”墨尘打断他,“浊力会侵蚀你们的经脉,沾上一点就会腐朽。你们清元道界的灵力体系跟浊力天然排斥,强行掺和进来只会加速界壁崩溃。”
“那我们能做什么?”秦风问。他身后,安全区里剩下的人齐齐看过来。一共三百来人,大半带伤,灵气波动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。其中有几个年纪大的修士稍微强一些,但也只是金丹元婴的水平,在渡劫境满地走的纪元大劫里,这点修为连炮灰都算不上。
“坐着。”墨尘说,“活着。等他出关。”
“万一他出不了关呢?”
“那他死,我们死,大家一起死。”墨尘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,“横竖都是一死,急什么。”
秦风握紧了玉简,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再开口。
第二天黄昏,灰色裂纹彻底突破了墨尘的浊力封锁。一道粗如手臂的虚无触手从裂缝里伸出来,带着刺骨的冷意,直直卷向安全区中央。墨尘爆喝一声,左手翻掌拍出,渊族浊力凝聚成一柄黑色的短刀,一刀斩断了触手。断掉的触手落在界石地面上,发出嘶嘶的腐蚀声,很快把地面溶出了一个拳头大的坑洞。
“撤到残核区!”道尊猛地睁开眼,“现在就走!”
人群开始移动。三百来人在狭窄的安全区里挤成一团,互相搀扶着往深处退去。云渺从护法中抽身,站起来退到青石前面,用身体挡在了宁渊和界壁之间。她身上的淡青色光膜在虚弱地闪烁,但她没有撤去。
墨尘退了两步,手肘抵住胸口,大口喘息。他脸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眼眶周围,灰色的眼睛里透着疲惫和一丝暴戾的暗红。断裂的触手残肢在地上扭动着,蠕虫一样缩回了裂缝。
“他还要多久?”墨尘哑着嗓子问。
云渺回头看了一眼青石上的宁渊。宁渊依然闭目盘坐,掌心的鸿蒙碎片已经缩小了一半,暗金色的光丝源源不断地融入他的体内。他的皮肤下,银色和灰色的力量在缓慢交替浮现,像云层下闪过的雷电,但速度越来越快,交替的频率从最初的十几个呼吸一次,变成了现在短短两三个呼吸就切换一次。
“快了。”云渺说,“但我说不准。他体内的力量在融合,融合的过程很危险。稍有不慎清浊对冲,他的道体就会从内部炸开。”
“你进去护他。”
“我进去了,谁挡在这里?”
墨尘抬起头,擦了擦嘴角渗出来的黑血。“我。”
“你的渊力已经耗尽了。”
“所以我现在开始燃烧渊骨。”墨尘的声音很轻,但他身上的黑色纹路骤然暴涨,从眼眶附近一路蔓延到太阳穴,再向头顶攀去,像一棵黑色的藤蔓正在覆盖他的头颅。“渊族最后的底牌。燃烧渊骨之后会陷入永久的渊寂,意识消散,只剩一具空壳。但燃烧期间的力量是普通渊力的三倍以上。”
“墨尘——”
“去。”墨尘没有再看她。他转过身,面对着那道已经被撕裂了大半的界壁,双手垂下,十指缓缓张开。他身上爆发出浓烈的黑色浊力,远比之前浑厚,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暴烈。浊力化为实质的黑雾涌向界壁,填补了那些裂缝,将伸出来的虚无触手一一绞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