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雪后
雪下了一夜，到天明才歇。
我照旧头一个起。推开门，院子里的雪半尺来深，枣树被压得弯了一枝，像躬身行礼。我拿了根竹竿，轻轻把枝上的雪打下来。雪簌簌地落，像树在抖身子。吕媭从屋里探出头，见这满地白，眼一下亮了，也不披衣，就往外跑。我拦她，她把脚硬往雪里一踩，笑得像偷了鸡。我拿她没法，只好把棉袄披她身上。她像只圆滚滚的小狗，在雪里趟来趟去。我站旁边看。她的小红鞋早湿了，可她不冷。我看得出。她浑身都在往外冒热气。
吕禄起得也早。他拿把木锨，把院子里的雪往墙根堆。吕媭嚷嚷着要堆人。他就堆。他手大，三下两下拍出个雪人。吕媭跑去折了两根树枝，插上去当胳膊。又回屋拿了几粒枣核，按出眼睛和嘴。那雪人丑得厉害，嘴歪眼斜。吕媭却满意，抱着它照相。我“哧”地笑。吕禄拍拍手，说：“像你。”吕媭“呸”他。两人又闹。我端着簸箕去灶房。身后全是笑声，像把满院的雪都吵热了。
刘邦没走。他睡在堂屋西间。昨夜和吕公聊得晚，我给他铺了床。那床窄，他脚得屈着。我收了碗出来时，见他正靠在门框上，望着外头。头发散着，衣裳皱巴巴的。他这人，一没了马和剑，倒像个走远门的亲戚。他见我，笑：“早。”我“嗯”一声，说：“锅里有粥。”他“哎”一声，自己去灶房。我听见他揭锅盖的声音，又听见吕媭喊“沛公，快来看我的雪人”。他应着，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。我从窗口看出去。他一手端碗，一手被吕媭拽着往雪人跟前走。吕媭仰着脸，非让他说像不像。他蹲下来，歪着头看，说：“像你姐。”吕媭不干，追着他打。他绕着雪人跑，碗里的粥却一滴没洒。我“哼”了声。这人，身子是练出来的，怎么跑都稳。
天仍是阴。吃过早食，我和刘邦一道去城北。他昨日回来，还没看城里的粮账。我陪他走。路上的雪被来往的人踩得实了，有些滑。我走他前头，不时回头提醒他。他笑，说：“我还没老。”我“哧”了声。他忽然上前一步，和我并排。风从北边来，像细刀。我拉了拉领口。他侧过头，说：“我若开春走，这城，还是得交给你和萧何。”我“嗯”。他看我一眼，又看前头。过了会儿，又说：“张耳派人来了，说章邯的大军正从函谷关往东压。要快，就得先西进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。他不再说。我回头看了眼雪地。我们的脚印并排，像两列慢慢挪动的船。风把它们一点一点填上。人走过了，路就没了。可人还得走。我转回头，继续领路。
城北大帐里，萧何已经在了。他见我和刘邦进来，起身。刘邦摆摆手。三人在案前坐下。萧何把新编的粮册摊开。我凑近看。册子上的字比前些日又密了。萧何说：“冬粮还稳。可若春耕前有人再走，就空一块。”刘邦点头，问：“城里可走的，还有多少？”萧何说：“不多。都怕出了门就回不来。”刘邦“嗯”。他拿手指在案上点了点，像在数。账里没了声。只有外头的风把帐子吹得一鼓一鼓。我起身，给炉里添了炭。炭火不旺，我俯身吹了吹。火星“啪”地跳出来，又灭了。我坐回去。刘邦看着我，说：“你总能把火生起来。”我“嗯”。他说：“也是本事。”我没接。萧何像没听见，继续低头指那册子。我心想，我这辈子做的，不过是些添火、盖锅、补墙的活。可日子就是这些。火一灭，就都凉了。我不让火灭。
从大帐出来，天又起了雪。不是一片一片，是细粉似的，粘在头发上、睫毛上。我眨眼，雪在眼皮上化。刘邦伸手，把我额前的一缕湿发别到耳后。我抬头。他眼里有笑，也有一点别的。那点东西像这雪，轻，却密。我别过脸。他收回手。我们慢慢往回走。巷子里的孩子已经扫出一块地，蹲在地上画田。有个小的，用树枝画了个圈，说“这是我家”。另一个画了条线，说“这是我家的路”。刘邦停下来看。我也看。那几笔画得歪歪斜斜，却清楚。我看得入了神。刘邦忽然说：“等以后天下定了，给这些孩子一人一张纸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笑。我心想，这话从别人嘴里说，像醉话。可他说，我信。不为别的，就为他看那些画时，眼里没有半点假。
到家，吕媭已经把雪人修了一回。那雪人脑袋歪了，她找了块破布包上，像戴了顶帽子。她见我们回来，跑过来，说：“沛公，你许我们一人一张纸，我也要。”刘邦“哈哈”笑，说：“你都听见了？”吕媭把头一扬：“我耳朵灵着呢。”刘邦揉她头。我进了灶房。娘正往灶里添柴。我蹲下，接过。娘说：“这雪要是还下，后巷那几家又得扫。”我“嗯”。她看我，像看不够。我抬头。她笑。那笑像这灶火，暖得不出声。我低下头，继续添柴。雪在外头静静地下。屋里“咕嘟咕嘟”响。人，真的不用想太远。眼前这火，这锅，这脚下的湿鞋，都是活。活一天，就暖一天。我抬起手，在灶眼上烤了烤。暖。从手心，一直钻进心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