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里山影沉静,山顶上有一抹微弱的青光在闪。那是灵族本源的气息,云渺应该在山顶修炼。山脚下有一片小小的灯火,暖黄色,星星点点缀在原野上,像散落的萤火。宁渊走近了一些,看见几间简陋的木屋已经搭起来了,屋顶上铺着大片的树叶,烟囱里冒着细白的炊烟。
墨尘坐在其中一间木屋门口,手肘撑着膝盖,仰头看月亮。他身边放着一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酒,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浑浊的琥珀色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来,看见宁渊实体化的轮廓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变回来了?”
“试了一下,能凝实。”宁渊走到他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有实感,能摸到墨尘肩胛骨的形状,能感觉到衣料下面温热的体温。
墨尘被这一拍拍得浑身僵硬了一下。他把酒壶放下,站起来,盯着宁渊看。“你现在是实体?”
“半实体。持续不了多久,但够用。”
“那你能喝酒吗?”
“应该能。喝下去会不会漏出来我不知道,没试过。”
“试试。”墨尘抓起酒壶递给他。宁渊接过来,仰头喝了一口。酒液滑过喉咙的感觉很真实,辛辣中带着一丝草木的甘甜,落到胃里暖洋洋的。他把酒壶还回去,发现墨尘正在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自己。
“怎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墨尘接过酒壶,自己灌了一大口,“就觉得你刚才喝酒那个动作,跟以前一模一样。你记不记得第七界域的时候,有次你从渊狱把我捞出来,我们坐在界壁上喝酒。那壶酒还是我偷的。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就知道你不记得。”墨尘嗤了一声,“算了,不跟你计较。反正你现在是这个世界的老大了,以后想喝什么酒自己变出来就行。”
“我变不出来。”宁渊说,“世界意志不能凭空创造物质,只能引导已有物质重新组合。你想喝什么酒,得先有酿酒的原料。”
“那我自己种粮食自己酿。”墨尘说,“你别到时候把我种的麦子搞变异了就行。”
“我把灵气浓度调高了一些。麦子会长得比以前好。”
“那行。以后我给你留一坛。”
宁渊点了点头。他往木屋的方向又走了几步,看见了云渺。她坐在屋后的一个小山坡上,身边有一棵刚刚抽出新芽的树苗。月光照着她侧脸的轮廓,她的表情很平和,嘴角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他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云渺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能坐下来了?”
“能。凝实之后很多事都能做。”
“那你能撑多久?”
“大概一两个时辰。之后会慢慢变淡,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才能重新凝实。”
“一两个时辰够了。”云渺说,“你坐了多久?”
“刚才在边界处理旧世界的残余规则,耽搁了一会儿。后来在小树林里调整了初元世界的三条基础法则。我一直在忙。”
“忙完了?”
“差不多了。剩下的细节可以让世界自己磨合。我打算以后每隔一段时间回来看看,如果发现偏离了轨道再微调。”
云渺嗯了一声。她伸出手,手指落在宁渊的手背上。这一次她的指尖没有穿透过去,能实实在在地摸到他的骨骼和皮肤的温度。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,没有用力,像是怕握紧了他会碎掉。
“你变冷了。”她说,“以前你体温很高的。”
“世界意志是这样。我的形态在向能量的方向转换,体温会越来越低。但凝实的时候可以调高一点。”
“那你调高一点。”
宁渊动了一下意识,手背上的温度回升了一些。云渺的手指微微收紧,然后放松下来。她靠过来,把头枕在他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
“别走太久。”她说,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“不走太久。”
“你要是走了回不来,我就把灵族本源散出去追你。你走到哪儿我追到哪儿。”
“那你追吧。”宁渊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。她的头发在月光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泽,是灵族血脉的残留,像夜幕里极远处的极光。“初元世界就这么大,你再追我也在边界之内。跑不掉的。”
云渺没有再说话。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像是睡着了。宁渊维持着凝实的形态,一动不动地坐着,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。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,把山坡上的草叶染成银白色。远处木屋门口的墨尘还在喝酒,偶尔哼两句不成调的渊族古谣,声音在夜风里散开,变成了昆虫的低鸣。
宁渊闭上眼睛,意识短暂地从世界意志中抽离出来,专注地感受这一刻。肩膀的重量,呼吸的节奏,酒香和草木的气息混合在夜风里的味道。他把自己从“世界”缩回了“宁渊”,在这一小片月光覆盖的山坡上,做了一个暂时什么都不是的人。
月亮升到了中天。白色而圆满,像天地间唯一睁着的眼睛,安静地看着初元世界第一个夜晚。
宁渊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形态边缘又开始变得模糊了,手指尖透出了些许柔光。凝实的时间快到了。他小心地抽出手,把云渺的头轻轻放到旁边的草地上,然后站起来,退开两步。
云渺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头,但没醒。她翻了个身,蜷缩成一团,手指还攥着他衣角的一小块布料。那布料被他凝实时留在了她手心里,他起身时没有抽走,让它留在她指间。
宁渊退到山坡边缘,身形彻底化为一缕流光。他最后看了一眼木屋的方向,墨尘已经歪在门框上睡着了,酒壶倒在脚边,琥珀色的酒液渗进了泥土里。原野上其余的木屋也灭了灯,三百多人在初元世界的第一个夜晚里安睡,呼吸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汐。
流光升上了夜空,悬在月亮旁边,像一颗迟迟不肯落下的星。世界意志在他体内嗡鸣,初元世界每一个角落的信息都汇入他的感知:边界的水墙安定了,地脉的浊力在平稳流转,业力轮回的通道已经在虚空中初步构筑成形。一切都好,一切都在按照他设定的框架运行。
他在月光里悬停了一刻,然后像一滴水融入海洋一样散开,化入了初元世界无处不在的风。
风掠过山坡上的树苗,叶子沙沙响了一声。风掠过木屋门口墨尘歪倒的身体,酒壶轻轻晃了晃。风掠过云渺攥着的那块布料,把那小块布料吹起来,盖住了她微凉的手背。
初元世界的第一个夜晚过去了。
而世界的意志无处不在。
【第十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