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 信
雪又下了两日,终于收住。
天刚放晴,我就把吕禄的旧棉裤翻出来晒。布已经发硬,我用湿布抹了一遍,又拿手搓了搓。吕媭蹲在旁边,小手往棉花里钻,说:“跟面一样。”我“嗯”。那棉花早不新了,可还算软。我把它铺在凳上,让太阳烘。吕公说,雪化了,地就透了。等一开春,得赶早下种。我应着,心里却在算家里还剩多少粮种。粮库的我做不得主,家里的得留够。
刚过晌午,萧何派人来叫我。我撂下针线,去了城北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个竹筒,脸上不辨阴晴。我一看,心就提起来了。他没说多话,只把竹筒递我。我开了。里面是片薄薄的绢,密密麻麻写了数行。是刘邦的字。他说南边来讯,陈胜在陈县被秦将章邯打得大败,退到汝阴,又被自己人追上,已经死了。刘邦说,项梁在会稽起兵,正往北来。他让人把城守住,把渡口看死,他自己要先回沛县一趟,换马后再走。
我把绢折好,塞回竹筒。手微微发凉。陈胜死了。那个振臂一呼、让天下都跟着晃了晃的人,就这么死了。我不是没想过。只是从他称王,到死于自己人之手,短得让人喘不过气。萧何一直看着我。我抬头:“刘邦什么时候到?”他说:“明晚,若路好走。”
我点头。出了帐,风吹得我耳根生疼。我走到城墙根下,站了一会儿。几个小孩在远处扫雪。有个小的边扫边唱,那调子像儿歌,又像从对岸飘来的号子。我望着南边。天灰灰的,路蜿蜒。我想,这才多久。陈胜的人曾围过我们,也曾给我们送过刀。如今那人自己死在路上了。这世道,英雄不英雄的,最后也就是个名字。能活下去的,才叫命。我转身回家。脚步极稳。因为我从没把自己当英雄。我只当自己是这城里的一把火。火不灭,家就在。
第二天,我起得更早。把西间又收拾了一遍,换了新草铺。炉子里多添了炭。吕媭问:“是不是沛公要回来?”我“嗯”。她高兴得直拍手,说:“那我再堆个雪人,这回堆个马!”我由她。她真堆。堆到后来,那马歪在雪里,像头打盹的猪。吕禄回来,被她逼着修。两人又闹。我望着。窗外天色阴阴的,像随时还要飘雪。我心里却比前几日定了些。人怕的不是等,怕的是等不到。只要还回得来,多晚都行。
天快黑时,刘邦到了。
他这回没骑马。是骑骡子回来的。那骡子矮,腿短,他骑在上头,两条长腿几乎拖地。我一见,先是一愣,后“哧”地笑了。他跳下来,说:“马借给伤员了。这骡子,稳。”我“嗯”一声,接他进门。他进屋先喝了两碗热汤。我给他端水洗脚。他有点别扭,说:“我自己来。”我不管,把水放在他脚边。他看我一眼,慢慢脱了鞋。那脚冻得通红,脚后跟裂了好几道血口。我“啧”了声,扔给他一包药粉。他接过去,往盆里倒。水一浑,热气直冒。他泡着,长出了口气,像把这半月的寒都吐了出来。我坐在旁边。他说:“路上,也死了几个。”我“嗯”。他低声道:“陈胜一死,陈留、外黄都乱了。咱们不能乱。”我“嗯”。他抬头看我。灯影在墙上晃。他忽然笑:“见着你,我才像回了家。”我别开脸。手在膝上悄悄攥了攥。这人大半生在外头野,会说的,就这几句。可这几句,句句落得实。
那一夜,我睡得轻。外头起了北风,吹得门“吱呀”响。我爬起来给吕媭掖被。她腿又露在外头。我摸她的脚,温温的。我看着她。这城,这屋,这人,都在。外头再乱,这一小片还是全的。我躺回去。陈胜死了。项梁来了。刘邦要走。可那是明日的事。今夜,我得睡。我逼自己合上眼。风还在。像要下雪。我数着风里的声,一下,两下,慢慢沉了。
天没亮,刘邦就起了。我听见他轻手轻脚地收拾。吕禄也起了,在院里给他备骡子。我披衣出来。天还黑着,东方只有一线灰。刘邦站在井边洗脸。水从井里打上来,他往脸上一撩,激得“嘶”了一声。我递上巾子。他接过去,擦了,还我。我收了。他说:“走了。”我“嗯”。他走两步,又回头:“等项梁那边稳了,我派人来接你。”我“哦”一声。他笑,像看穿了我不会问。吕媭不知何时也跑出来了,光着脚站在门槛上。刘邦走过去,摸摸她头。她仰着脸:“沛公,你什么时候回来呀?”刘邦说:“等枣树开花。”她掰着指头,像要算。我过去,把她揽进怀里。刘邦翻身上骡。那骡子“咯噔咯噔”走起来。吕禄跟在后头,要送他出城。我看着他们一高一低,慢慢没进灰蓝色的雾里。天快亮了。我抬头,枣树黑枝上,已经冒出了米粒大的苞。
我抱起吕媭,往屋里走。风从北边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。她搂着我脖子,小声说:“枣树什么时候开花呀?”我说:“快了。”她不说话了。我听见骡铃声从远处传来,很轻,像从梦里漏出来的。我关上门。这日子,不等也得等。可我不怕等。我怕的是,等着等着,人忘了自己该怎么活。我不会。我还有这屋子,这灶,这丫头。还有这满城等着开春的人。陈胜死了。刘邦走了。可地还是地,天还是天。我站在门口,深深吸了口气。天正一点一点亮起来。新的日子,又铺开了。我迈开步子,朝灶房走。人怎么活?就这么活。把火点着,把饭煮上。把每个早晨都接住。这就是我的活法。也是我的成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