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 风
刘邦走后的第七天,风变了。
不再是北风,是东边来的风,潮乎乎的,带着水气和草灰味。我站在院里,伸着鼻子闻。这风里有股子土腥,像把冬天翻了个身。吕公也从屋里出来,说:“要变天了。”我“嗯”。天边云色发黄,像陈年的旧布。吕媭从巷口跑回来,说邻居都在补屋顶。我抬头。自家屋瓦有两片松了,压草的泥也冲掉一角。我拿梯子,又爬上去。瓦片在手里又重又滑,我用草绳把边角拢了拢。风吹得人站不稳。我半跪在瓦上,一步步挪。吕媭在下面喊:“姐,起风了!”我应着:“知道。”风从东边来,像在替天筛土。我补完,爬下来。满手黑灰。我拍。吕媭端来半碗水。我洗。水凉得发苦。我“嘶”了声。吕媭笑,说:“姐,你手上都裂了。”我低头看。十指根处,一道一道,像小嘴。我“嗯”。她跑进屋,拿了点猪油,给我抹。她的手指软软的,像在给手背盖被子。我由她。
午后,萧何来了。他进门就咳。我给他倒了热水。他咳过,说:“怕是要旱。这风,再吹上十天,地就干了。”我“嗯”。他脸色黄,像没睡好。我问他:“又在城北坐了一夜?”他笑,说:“没。就是看星看了半宿。”我“哧”他。他也会看星了。这人,越熬越瘦,可眼里的火从没弱过。他说,等这阵风过了,得把春耕的丁亩重新核一遍。我点头。他又说,刘邦在留县和项梁合了兵,暂时稳了。我“嗯”。他看我一眼,像在等我说什么。我没说。我起身,把灶上温的姜汤端给他。他接过。我们俩就坐在廊下。风从东边一阵阵来,吹得枣树“沙沙”响。那声音里,已经有春的意思了。吕媭跑过来,非让他看她的雪人。那雪人早化得只剩半截,像团烂被。萧何认真看,说:“它累了。”吕媭“咯咯”笑。我也笑。这日子,又冷又干,可人一笑,就不一样了。
又过了三天,风小了。夜里,我听见远处有雁叫。一队一队的,从南往北。我披衣出门。天像块深蓝的旧布。雁群排成个人字,从屋檐上掠过去。我抬头看。那声音又凉又长,像在给整座城提神。吕公也醒了。他站在我身后,说:“雁回来了。”我“嗯”。他叹了一句:“该下种了。”我点头。天还没亮,我就去翻院角那一小片菜地。土还硬,我拿锹一下一下地撬。吕媭也来。她拿小铲子,挖得比我慢,可狠。我笑。她说:“我也要种。”我说:“你撒种。你手轻。”她当真了,从袋里捏了一小把菜籽,弯腰,一粒粒点。我看着她。她后颈从衣领里露出来,白生生的。我把她领子往上提了提。她没回头,只“嗯”一声。那声音像在应我,又像在应地。
正忙着,吕禄回来了。他从马上跳下,脸被风吹得黑红。他说:“西边又有动静。刘邦派人回沛县,说让咱们把粮看好。别往外送。”我“嗯”。他进了屋,咕咚咕咚灌了半瓢水。我问他:“你呢?还走不?”他“哎”了声,说:“我留一阵。帮着跑腿。”我点头。他精神头足,立刻去帮吕公修篱笆。我蹲在地里,继续整畦。日头从东边出来,黄黄的。风里有股湿味。我抬头看。天已经不那么沉了。吕媭的菜籽点了半畦。她直起腰,冲我笑。我“嗯”一声。这地,这籽,这双小手,都是真的。人把希望往土里一放,日子就有奔头了。哪怕风还冷,哪怕刘邦还没信。我弯下腰,把土再拍实。一粒籽,一捧土。人怎么活?就这么活。把每一粒种,都当回事。把每一下拍,都拍得实在。等雨来,等苗出。等枣树开花。等该回来的人,从大路上回来。
天又黑得早了。我坐在灯下,补吕禄的袖子。他手肘处又磨出个洞。我用粗线,一圈一圈绕。吕媭在旁边学。她补自己的小袜。针脚歪歪扭扭,像条小蜈蚣。我“哧”地笑。她不高兴,说:“比上次好了。”我“哦”一声。她继续。吕公坐在对面看竹简。吕禄在院里劈柴。斧子“咔咔”响,像在给这夜数数。我听着。风从窗缝进来,带着极淡的土味。我忽然想,这日子,说难也难,说满也满。刘邦在外头打他的。我在这里,守我的。不是等他,是过我的。等他回来,是锦上添花。不回来,我也得把这地种下,把这衣裳补好。活,就是这么回事。你疼,你累,你怕,你盼。可天一亮,你还是得起来。该生火的生火,该扫院的扫院。我放下针线。外头,吕禄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,喊:“姐,明天我还去北边砍柳条!”我应:“知道了!”风又把他的话吹散了。我笑。这风,吹就吹吧。吹不散这院子。也吹不散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