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 雨
等雨，等得人心焦。
地翻好了，种下了，可天一直阴着，像口盖严的锅。吕公每天起来，先看东方。我跟着看。天边有时发黄，有时发青，就是不下。吕媭比我们还急，天天蹲在菜畦边，用手抠土，说：“姐，土都粉了。”我“嗯”。她小手干得发白。我提水浇。一瓢下去，土“嗤”地响，像在吞。可井水哪够浇地。我只能先保住那几垄菜苗。吕禄看不下去，带人到西河叉挑水。他肩宽，一挑就是两满桶。回来时，裤腿湿了半截。我给他盛了绿豆汤。他呼噜呼噜喝，说：“河也浅了，水发浑。”我心里一紧。天旱，河水一浅，对岸的秦军要过来，就少了道屏障。我低头，拿脚蹭了蹭地。地是干的。我抬头。天还是阴。像憋着一场哭。
又过了两日，萧何来。他嘴唇也裂了。我给他调了碗盐水，他小口抿。他坐下，说：“东边传来消息。项梁在定陶给章邯围了。”我抬头。他看着我，说：“刘邦和项羽往西打。那边，也吃紧。”我“嗯”。他“嘶”了声，像牙疼。我给他添水。他摆手。半晌，说：“这雨再不下，粮就难看了。春苗一旱，秋后收啥。”我说：“再等等。”他说：“等不住。”我“嗯”。他看着我，我看着他。我们像两个蹲在田埂上的人，明知道天不给，还非等。可不等，又能怎样？人不能跟天抢，只能跟天磨。磨到它松口。
当天夜里，我睡不着。吕媭在旁铺上翻来覆去，像也被这闷热逼着。我拿蒲扇给她扇。她慢慢静了。我躺下。窗外没有风。连枣树都像憋着不动。我闭上眼，脑子里全是那菜畦。苗还没出，土已经裂。我想起吕公说过，地是人的根。根干死了，人也就散了。我又想起刘邦。他在西边。那里的地，是不是也这么干？他吃饭没有？马渴不渴？我不敢细想。一细想，心就皱起来。我翻个身，逼自己睡。天不亮，我就醒了。头一件事，还是看天。
天变了。
云厚了。黑得像要掉下来。风从西北来，一下子凉得人一激灵。我“呀”了声，跑出去把晾在外头的东西往回收。吕媭也被我喊起来。她揉着眼，见天变了，先是一愣，然后跳起来叫：“要下雨了！要下雨了！”吕禄从偏房跑出来，手上还提着鞋。吕公也出来了。我们一家人站在廊下，像在等一位迟到的亲戚。
雨终于下来了。大，急，像把一冬一春的闷全倒下来。雨水打在瓦上，“哗哗”的，像几千只手在拍掌。院子里很快积了水，汇成小河。我冒雨跑出去，把院角的出水口用棍子通了。水一下子涌出去，卷着草屑和土末，往外冲。我浑身湿透。吕媭在廊下叫：“姐！快回来！”我“哎”了一声，又去看那菜畦。雨打在地里，土膏了，软了。小苗被雨打得东倒西歪，可都活着。我站在那里，雨浇得我睁不开眼。我用手抹了把脸。水顺着下巴往下滴。我心里忽然松了。这场雨，总算下来了。地透不透，还不好说。可它下了。下了，就有指望。
雨一下就是大半天。到傍晚才渐小。我从头到脚没一处干。吕媭笑我：“姐，你又像从河里捞出来的。”我笑。她给我拿了干衣裳。我换上。吕公让吕禄把院里的积水清一清。我坐在廊下，看天。天还是阴的，可那阴里透出点亮。雨后的风，湿漉漉的，带着土腥和草芽味。我深深吸了一口。好闻。像把人的心都洗了一遍。
萧何第二天来，眉眼都松了。他“嘿”了声，说：“有这场雨，春粮保一半。”我点头。他看向我，像又想起什么，从袖中取出个竹片。我接过来。上面写着：刘邦攻下杠里，已与项羽合兵。我不动声色，把竹片递回。他问：“你看，下步如何？”我说：“章邯不会放他们往西。秦军势大，他们怕是要往南绕。”他看了我一眼，像没想到。我“嗯”一声。他点点头，说：“我也这么想。”风从雨后吹来，凉而清。我们站在城楼上，看远处的河。河水涨了，黄而满，像一条新生的龙。我望着。刘邦在那条龙的哪一处？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，这城，这地，这河里的一捧水，都还活着。
我回家时，吕媭正蹲在菜畦边，用一根小树枝给被雨打歪的苗培土。她后脑勺上几根碎发翘着，像刚钻出来的芽。我走过去，蹲下。她指着土里说：“姐，出苗了！”我一看，真出了。几片小绿叶，嫩得让人心软。我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抬头看我。我也看她。雨后的光从云里漏下来，照在我们脸上。那光不烈，暖茸茸的。我忽然觉得，这日子，就该这样。雨来了，苗出了，人还在。我摸了摸吕媭的头。她笑了。我也笑。这笑，从心里最实的地方长出来。和那几棵小苗一样。不壮，但真。活着的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