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碗汤药,还带着刚煎好的温度。
盅盖斜斜错开一道缝隙,热气从缝里钻出来,在殿内刺骨的冷空气中凝成一缕乳白细流。
苦涩的药香浓得近乎有了重量,沉甸甸压在所有人鼻尖。
香气太新鲜了。
新鲜得和御寝里死寂沉滞的气氛格格不入,像一具刚刚停灵的尸首旁,凭空绽开一朵鲜活、却浸满剧毒的花。
姜离只扫了药盅一眼。
视线很快落回腰间那只看着平平无奇的月白锦囊。
她不急着碰药。
指尖慢条斯理解开锦囊系带,动作从容,和殿内铅块一样凝滞的空气,形成刺眼的对照。
锦囊里衬是深色软绸。
两根手指探进去,夹出一物。
一枚银针。
不是寻常缝衣针,也不是太医手里粗重的医针。
针身细如发丝,却暗藏韧劲,在指间微微震颤。针尾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暖白玉珠,针尖磨得极锐,寒光敛而不泄,只在宫灯晃动时,偶尔闪过一点星子似的冷芒。
这是她凭着原书里一句微不足道的记载,请萧景珩的心腹掐着时日寻来的验毒针。
针身熔了特殊矿料,对几种宫廷秘毒,远比普通银针敏感。
姜离捏稳玉珠针尾,微凉的触感顺着指腹漫上来。
没有迟疑,手腕轻轻一抬。
针尖刺破蒸腾的药雾,稳稳扎进深褐色、尚有余温的药液。
时间像被拉长了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针尖浸没的地方,药液仿佛顿了一瞬,连袅袅热气都诡异地扭曲片刻。
异变骤生。
一点浓得化不开的墨黑,自针尖那一点接触处向外晕染、铺展。
那黑色扩张的速度快得吓人,仿佛扎进去的不是银针,是捅开了一个吞噬光亮的深渊。
眨眼之间,原本银亮的针尖全被一层油亮不祥的墨色裹住。
黑色还顺着光滑针身往上爬了一寸有余,在银白底色上烙下一道刺目的污痕。
姜离缓缓把银针提起来,举到眼前。
昏黄宫灯清清楚楚照出那截由银转黑的针身。
墨色沉凝,表面粗糙,像是金属被强酸啃噬过。
恰好对上皇帝脉象里那股隐秘绵长、慢性蚕食生机的阴毒,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。
她不开口。
侧身,无声地把变黑的银针递到萧景珩眼前。
萧景珩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。
平日里或慵懒或锐利的神色一扫而空,只剩下一层冰封般的震怒。
那不是浮于表面的怒火,是帝王逆鳞被触碰,自骨血里渗出来的凛冽杀意。
“李公公。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,像冰层底下暗流奔涌。
“这,就是陛下用来补身的汤药?”
一直僵在殿门口的李公公,终于动了。
脸上常年一成不变的刻板面具骤然裂开,皮肉剧烈抽搐,底下翻涌着仓皇,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狠戾。
可他老奸巨猾,反应快到极致。
萧景珩话音未落,他已经往前跨出一步,尖细嗓音急得劈裂:
“殿下明鉴!
此药乃是太医院数位圣手一同会诊,几十味珍稀药材配成,专为固本培元!
里头有一味乌骨根,物性特异,一碰到金铁便会发黑,本就是寻常药性反应,哪里是什么毒物!
汤药须趁热进御,耽误不得,陛下还等着呢!”
他语速飞快,堆出一堆似是而非的医理,拼命掩盖心虚。
脚步不停,枯瘦的手直直朝着姜离手里的药盅、那根银针抓去。
“郡主不通药理,贸然触碰,万一散了药性,龙体有恙,谁担得起?速速还给老奴!”
他扑得很急,指尖带起一阵微风。
目标分明:先夺药碗,再毁证物。
那两样东西,于他而言,比烧红的烙铁还要致命。
噌——
清锐的金属鸣响划破死寂。
王侍卫如一道黑影,瞬间横插在李公公与姜离中间。
雁翎刀没有完全出鞘,连鞘一横,精准挡开那只抓来的手。
刀鞘前端冰凉的铜箍,重重抵在李公公咽喉下方。
离微微滚动的喉结,不足一寸。
军旅里磨出来的力道,干脆,凶狠,又留着一线克制。
李公公前冲的势头硬生生撞在无形铁墙上。
双手僵在半空,进不能进,退不敢退,手指蜷缩,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。
豆大的冷汗立刻从额角渗出来,爬过沟壑纵横的皱纹,淌进衣领。
呼吸粗重起伏。
他死死盯着咫尺之外的刀鞘,目光越过刀锋,怨毒地扫过姜离、扫过萧景珩,更多的,却是罪行败露的惊惶。
姜离自始至终,没分给李公公半个眼神。
仿佛看不见那抵喉的刀锋,听不见那气急败坏的狡辩。
她所有心神,都落在手里那只青瓷药盅上。
碗壁温热,透过瓷层传到掌心。
深褐药液轻轻晃荡,水面映出她沉静的脸,还有眼底那一片冰冷的了然。
她端着碗,转身走向寝殿内一块空旷的金砖地面。
地面铺着大块金砖,纹路繁复,砖缝细密,常年打磨,亮得能映出宫灯昏黄的光晕。
站定。
手腕微微一倾。
药液顺着碗沿流泻下来,一道粘稠的深褐弧线短暂悬在半空,啪嗒一声,落在两块金砖相接的细缝上。
起初看不出异样。
下一秒。
滋……滋滋……
细微,却听得人头皮发麻的腐蚀声响响起来。
像无数小虫,密密麻麻啃咬坚硬的石头。
药液沾地的地方没有四下流淌渗透,反倒微微沸腾,鼓起细密气泡。
每一个气泡炸开,都飘起一缕极淡的白烟,裹着一丝若有若无、刺鼻的腥甜。
白烟袅袅扭曲,像濒死者吐出的最后一口气。
再看金砖。
常年光亮坚硬的砖面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光泽,灰败、粗糙。
被药液浸得最深的那一小块,竟硬生生被蚀出一个边缘参差的浅坑。
坑边砖石纹理松散崩解,像烈火灼烧之后,又遭强酸泼浇,丑陋狰狞。
哪里是什么补药。
这是剧毒。
能腐蚀金砖,自然也能悄无声息腐蚀人的五脏六腑,叫人在看似平静的衰弱里,一步步走向死亡。
“嗬……”
王侍卫倒抽一口冷气,握刀的手猛地加力,刀鞘把李公公的喉结压得更紧。
李公公眼睁睁看着那个被毒出来的凹坑。
最后一点强撑彻底碎了。
脸色由青转白,再褪成死灰,瞳孔散大,嘴唇抖得厉害,半个完整的字也吐不出来。
所有伪装,所有侥幸,在滋滋作响的铁证面前,荡然无存。
图穷,匕见。
就在姜离倾药、王侍卫目光一瞬被腐蚀地砖吸引的刹那。
李公公眼底最后一丝犹豫,被孤注一掷的疯狂烧尽。
那只僵在半空、因恐惧而僵直的右手猛地往下一沉,快得不像一个年迈宦官该有的速度,狠狠探进宽大灰青宫装的左袖。
动作决绝,带着同归于尽的悍然。
姜离瞳孔骤缩,几乎是本能厉声喝出:“小心袖中!”
空着的左手一把攥住萧景珩手臂,用力往后一拽,将他护到自己身后。
萧景珩应变极快,顺着力道撤后半步,浑身肌肉骤然绷紧,戒备全开。
王侍卫久经厮杀,李公公手臂一动的瞬间,横挡的刀鞘陡然收回。
寒光一闪,雁翎刀出鞘半寸,刀尖直点李公公心口,一道冷亮弧线封死他所有出手角度。
沉喝一声,声如闷雷碾过殿宇:
“不许动!”
整座寝殿,空气绷到了断裂的临界点。
一切声响仿佛消失了。
只剩地砖上渐渐微弱下去的滋滋腐蚀声,还有几道或压抑、或粗重的呼吸。
李公公的右手还埋在宽大袖管里,袖口微微鼓起一团不明轮廓。
明暗交错的灯火照得他一张脸扭曲可怖,汗水混着濒死的疯狂,双眼死死盯住萧景珩,嘴唇不停翕动,发不出声音。
王侍卫的刀尖,距他胸膛只剩半尺。
袖中的那只手,正在微微发抖。
药毒的腥甜在空气里游荡,杀机无声弥漫。
时间,一滴一滴,在死寂里凝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