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被一瞬打破。
源头,是李公公袖口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。
轻得像垂死者肌肉最后的痉挛,极易忽略。
可姜离眸光骤缩,心神瞬间绷紧。
异变陡生!
李公公僵滞的右臂骤然甩出。
没有蓄力,没有预兆,快如毒蛇吐信。
一团惨白细粉自袖口激射而出。
不飘散,不弥散。
被暗藏机括与内劲凝作一束,携着嗤嗤腐蚀破空声,直扑萧景珩面门。
白得刺眼,白得邪祟。
“殿下!”
惊呼未落,身形已动。
姜离思绪不及运转,身体本能先行。
她猛地松开萧景珩的手臂,不往后拽,反倒倾尽全身力气,将他狠狠侧推出去。
同时半步抢前,抬臂扬袖。
月白广袖凌空横扫,化作一面柔软却决绝的屏障。
噗——
闷响短促沉闷。
大半毒粉尽数砸落在云锦袖幅之上。
无烟火,无炸响。
只有骇人至极的吞噬。
千金云锦遇毒即腐。
瞬间焦黄、卷曲、崩碎。
布料如同被强酸啃噬、烈火灼烧,化作漫天细碎残片,簌簌飘落。
短短数息,半截右臂衣袖彻底消融。
白皙小臂裸露在空气中,沾染的残粉飞速灼出大片红痕。
火辣辣的刺痛密密麻麻钻透皮肉,麻痒刺骨。
“阿离!”
萧景珩被推得踉跄后退,背脊重重撞上紫檀屏风。
素来冷静自持、喜怒不形于色的他,此刻彻底失态。
所有从容、城府、隐忍尽数崩塌。
目眦欲裂,眼底翻涌着刺骨的恐慌与滔天暴怒。
这是他第一次,惧到心底发寒。
“我没事。”
姜离头也不回,声线短促坚定,藏着一丝强忍的颤意。
左手飞快探入锦囊,摸出小玉瓶,抬手便将清凉药液泼在灼痛的臂上。
微凉药性压住腐蚀痛感,堪堪遏制毒势蔓延。
电光石火之间,王侍卫已然发难。
他不救殿下,不避险情。
自始至终,死盯李公公。
毒粉甩出的刹那,李公公身形必然出现一瞬滞空。
就是这短短破绽!
王侍卫贴地疾蹿,身形如鬼魅掠出。
不劈要害,不取性命。
雁翎刀连鞘翻转,刀鞘重若千钧,精准砸落!
咔嚓!
骨裂脆响炸裂寝宫,刺耳惊心。
“呃啊——!”
凄厉惨叫冲破死寂。
李公公右手手腕诡异地软塌垂落,筋骨尽碎,五指瘫废张开。
一枚布满细孔、乌黑怪异的球状毒器,从他脱力的手中滚落。
当啷一声坠地,微微弹跳,缝隙间还残留未散尽的惨白毒粉。
腕骨碎裂的剧痛席卷全身,李公公满脸扭曲,冷汗滚滚而下。
可疼痛压不灭他眼底的疯狂。
任务败露,死局已定。
他唯剩最后一赌!
趁着王侍卫一击得手、力道用老的瞬间。
李公公不退不逃,反倒猛扑向前。
左手撑地,以残躯为箭,借着最后余力,疯魔一般冲向龙床!
他要近身皇帝。
或扼喉灭口,或溅毒血嫁祸,哪怕撕咬自残,也要搅出滔天乱局。
死士终命,不求生,只求任务落地。
“孽障敢尔!”
王侍卫怒喝炸响。
身形未稳,硬拧腰腹。
左脚为轴,周身旋力迸发。
这一次,不再留手。
唰!
刀出鞘,寒光裂空。
雪亮刀光凝成一线银芒,后发先至。
精准、残酷、毫不留情。
刀锋斜斩,精准割断右腿后筋!
噗嗤!
皮肉割裂、筋腱寸断的闷响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李公公前冲之势骤然断绝。
比腕骨碎裂更凄厉的惨叫挤破喉咙。
右腿彻底失力弯折,身躯如破败麻袋,重重砸落金砖地面。
距龙床,仅剩三尺。
咫尺之遥,终生无望。
他不肯认命。
鼻血横流,满脸血污,浑然不顾。
手肘撑地,指尖抠着光滑砖面,指甲摩擦出刺耳细响。
一寸一寸,拼命向前爬行。
断腿创口鲜血汩汩外涌,在地面拖出一道猩红刺目的血痕。
每挪动一寸,便是一层血肉磨烂。
偏执、疯狂、悍不畏死。
姜离一步跨至龙床前,稳稳伫立。
恰好隔在垂死恶徒与昏睡帝王之间。
她垂眸俯视,眼底无怒无怜。
只剩看待报废棋子的漠然冰冷。
素白绣鞋抬起,重重落下。
精准踩在李公公死死抠地借力的左手手背。
咯啦。
指骨崩裂。
最后的爬行,彻底终止。
李公公猛地仰头,青筋暴起,血污糊面。
一双眸子怨毒赤红,死死瞪着姜离,恨意彻骨。
可下一秒。
他扭曲的嘴角,诡异地微微上扬。
不是认输,不是绝望。
是死士最后的诀别信号。
腮帮骤然收紧,牙关狠狠咬合!
咯嘣!
清脆碎玉声响,齿裂喉间。
暗藏后槽牙的剧毒毒囊,瞬间崩碎。
浓稠如墨的黑血,大口从口鼻喷涌而出,腥臭刺骨。
身躯剧烈抽搐数息,瞳孔极速扩散。
所有疯狂、怨毒、执念尽数褪去。
只剩空洞死寂。
头颅歪落一侧,彻底毙命。
至死,目光仍死死锁着龙床方向。
寝宫重归死寂。
唯余众人压抑的呼吸,以及黑血漫过砖缝的细碎粘腻声响。
后槽藏毒,见血封喉。
死士最后退路,干净利落,不留活口,不留口供。
萧景珩快步上前,先凝眸紧盯姜离手臂的毒伤,眉头紧锁,眼底后怕与怒意交织。
随即看向地面尸身,寒意沉沉,覆满周身。
王侍卫踏前半步,刀尖轻挑尸身脖颈,探尽气息,沉声回禀:
“殿下,郡主,已毙命。乃是口藏秘毒,自尽灭口。”
姜离未答。
她松开踩踏的脚,俯身蹲落满地血污之中。
不顾秽物腥臭,左手径直探入李公公衣领。
指尖抚过僵硬冰凉的皮肉,细细摸索内衬缝线。
片刻,指腹触到一处坚硬凸起。
隐蔽、紧实,被针线牢牢缝合在内衬最深处。
姜离眼神一凝。
指尖发力,猛地一撕。
嗤啦——
锦缎开裂。
一枚暗黄铜色钥匙,滚落而出。
寸许长短,形制诡异。
无寻常锁孔齿纹,纹路层叠交错,凹凸精密,似是开启某种隐秘机括、绝密禁地的器物。
血污沾身,在昏黄宫灯下,泛着幽幽冷光。
姜离捏着钥匙缓缓起身。
指尖摩挲着冰冷凹凸的纹路,眼底沉静深邃。
她抬眸,对上萧景珩沉凝的目光。
无需言语,彼此尽知。
一个死透的宫廷总管,身藏禁地钥匙。
幕后牵连,远比众人所想,更深、更险。
姜离缓缓收拢五指,将染血钥匙紧握掌心。
刺骨凉意穿透皮肉,被体温缓缓焐热,却驱不散心底沉凝的阴霾。
她抬眼,望向紧闭的殿门,声线平静,却带着斩破迷雾的决然:
“王侍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