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长街。
马蹄疾驰,踏碎沉寂夜色。
风刃割面,刺骨冰凉。
两骑快马如脱弦利箭,直奔城西。
姜离俯身压低重心,右臂包扎的伤口在颠簸里阵阵闷痛,细针般的刺痛反复钻刺皮肉。
怀中密信、账册、铜钥紧贴肋骨,沉甸甸压着心跳,催着每一步决断。
二人不走宫门正道。
借废弃宫苑死角,钻狭窄水道潜出禁宫。
泥水浸袍,寒泉透靴,浑身湿冷刺骨,无人顾暇。
局势如火燎眉,容不得半分拖沓。
西市早已死寂。
沿街铺面门板紧闭,灯火尽灭。
空巷萧瑟,唯有夜风呜咽穿街,偶尔一声野猫惊啼,转瞬被黑暗吞尽。
张氏回春堂,静立街尾拐角。
两层木楼轮廓模糊,旧匾斑驳褪色,看着萧条破败,毫无异常。
姜离在数十步外阴影勒马停驻。
马蹄喷着白气,焦躁踏地。
她抬手示意王侍卫留守警戒,只身贴紧墙根阴影,缓步潜行。
未至门前,心头先生警觉。
太静了。
三更将尽,整条街巷不闻更梆、不闻夜行人声息。
死寂得刻意,死寂得反常。
视线扫过巷尾夹缝。
两墙相夹的死角,堆着半人高的新干草堆。
草色青嫩,是近日刚割。
堆叠凌乱,绝非日常囤放,分明仓促堆砌。
一缕极淡的油脂焦味,混着药草腥气,随风渗入鼻端。
姜离眸光一凛。
纵火。
焚证。
李公公自尽的消息,已然连夜传出。
幕后之人反应之快,布局之狠,超乎预想。
她迅速退返暗处,低声速报:
“后巷草堆浸油,预备焚屋毁证。不等了,破门入内。”
王侍卫眼神骤厉。
无需多言,身形骤然暴起。
蹬墙、踏缝、借力翻跃。
整个人借枯藤残根与墙面凸起,轻巧攀上院墙。
瓦片轻响,咔哒一声,在死寂夜里格外刺耳。
同一瞬,姜离抵至药铺侧门。
厚松木门,内里落栓,封得严实。
她不撬锁,不试探。
蓄力、沉肩。
嘭!
第一记重踹轰在门栓薄弱处。
门板剧烈内凹,木屑纷飞,门轴承压呻吟。
院内瞬间大乱。
短暂死寂过后,响起急促脚步声、器物翻倒声,还有人压抑的惊喝:
“侧门有人!闯进来了!”
趁院内人心惶惶、注意力分散。
姜离沉肩再撞!
哐当!
门栓断裂。
木门向内狠狠弹开。
混杂药材霉腐、积尘、桐油刺鼻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她屏息入内。
后院过道狭窄,杂物堆砌。
深处仓库门洞大开,昏黄火把摇曳不定,人影扭曲投射在斑驳墙面上,慌乱错乱。
穿过后院,视野豁然开朗。
仓库正中。
微胖鼠须的药铺掌柜张三,背脊紧绷,浑身汗湿。
他一手高举火把,脚下摞着厚厚一叠账册。
账册通体浸透桐油,油光发亮。
一根浸油麻绳,从账册堆直连火把下方。
引信已备,只差一点明火,便能尽数焚尽。
听见动静,张三猛地回头。
看清门口的姜离、院中立定的王侍卫,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。
死灰覆面,眼底只剩穷途末路的疯狂。
“别过来!”
他嗓音尖利颤抖,近乎破音。
火把剧烈摇晃,火苗数次擦过浸油麻绳。
“再往前一步,我立刻点火!全部烧光!谁也拿不到证据!”
王侍卫立在三丈之外。
身形如铁塔,封死唯一退路。
右手沉按刀柄,目光死死锁死张三所有动作,分毫不让。
姜离静立门洞明暗交界处。
半张脸浴着火光,半张脸沉于黑暗。
她不看张三狰狞失态的脸。
目光掠过颤抖火把、浸油账册,缓缓扫过满库药柜,最终落回张三身上。
声线平静刺骨,压过满屋慌乱:
“烧得掉账本,烧得掉你的命吗?”
张三浑身剧颤,牙关打颤:“我、我不懂你说什么!这是我的铺子,我想烧便烧!”
“李公公昨夜自尽。”
姜离字字如钉,扎入人心。
“他知情、办事、守口如瓶,最后依旧落得一口毒囊、尸首无凭。”
“你手握醉仙草秘药、手握宫中投毒链路、手握卯时兵变内情。”
“你觉得,他们会留你活口对证?”
张三瞳孔骤然缩成一点。
脸色骤变,脱口失言:“你怎么知道卯时——!”
话音未落,破绽已露!
王侍卫动了。
静如磐石,动如惊雷。
不抽刀,不厮杀。
抬手解下腰间厚重牛皮行军水囊,臂力全开,猛然投掷!
呼——!
水囊破空疾飞,势重如铁丸。
张三心神大乱,全然不及反应。
噗!
精准砸中火把焰心!
嗤——!
水火激撞,白烟暴起,热油四溅。
熊熊火头瞬间被死死闷灭。
只剩半截湿冒烟杆,火星尽数熄灭。
张三被巨力砸得踉跄后退,手背烫得灼痛,火把脱手落地。
王侍卫紧随而至,步伐凌厉,一瞬近身。
低扫绊腿!
张三重心尽失,惨叫前倾。
下一秒,后领被死死揪住。
借力一拽、一按!
砰!
整个人狠狠掼压在红漆药柜上。
膝头顶死腰眼,反手锁臂,筋骨承压的脆响瞬间响起。
张三脸面贴柜,嘴角磕破渗血,浑身挣扎无力,只剩喉咙嗬嗬喘响。
姜离看都未看受制的掌柜。
抬步入仓,直奔那堆浸油账册。
蹲身翻看。
桐油浸透纸页,墨迹晕染粘连,整本整本彻底报废。
所有表层证据,尽数被毁。
对方动作之快,决断之狠,毫无余地。
她抬眸,视线快速扫过满仓陈设。
最终定格在张三背靠的老式药柜。
柜体陈旧,漆色暗沉。
唯独最底一排抽屉,磨损异常严重。
正中那格抽屉,漆皮磨平,木纹裸露,痕迹新旧交错。
姜离起身走近。
无视身后徒劳的挣扎呜咽。
指节轻叩抽屉面板。
笃、笃、笃——多数沉闷实心。
笃、空。
唯独正中一格,带着极淡的空洞回响。
她细看锁位。
铜扣阴影里,藏着一枚细小圆孔,隐入木纹,极难察觉。
特制机括锁眼。
她不再尝试拉扯。
掌心贴紧柜板,指尖顺着抽屉底缝细细摸索。
片刻,指腹触到一道极细的横向接缝。
暗藏夹层底板。
指尖扣缝,轻轻上掀。
咔哒。
机括松动,夹层弹开一线缝隙。
姜离拉开抽屉。
柜内空空如也。
唯独底板一角翘起,露出一方扁平暗格。
暗格里,静静躺着一只无纹黑铁盒。
入手沉实,未沾半点桐油污迹,完好无损。
拨开黄铜搭扣,掀开盒盖。
盒内无财无宝。
仅一封素笺密信。
信口火漆暗红,正中压着一枚冷硬方正的变形纹印。
线条冷峻折叠,隐化一字——恪。
丞相陈恪私印。
姜离眼底寒意骤沉。
所有脉络,彻底贯通。
经年宫中毒药输送,夜夜蚕食帝躯。
李公宫内操盘,张氏宫外兜底。
最终收束一切、筹谋卯时兵变、控帝夺权、颠覆朝局的幕后主使——
当朝丞相,陈恪。
就在她凝眸审信的一瞬!
身后异变陡生!
一直被死死压制、看似认命的张三,骤然暴起!
他趁王侍卫目光微移、心神稍懈的刹那,拼尽最后余力猛挣身躯。
头颅狠狠侧撞,对准药柜突兀的铜棱尖角!
咚!
沉重闷响混着骨裂脆声,刺耳惊心。
挣扎瞬间停滞。
张三浑身一软,顺着柜板缓缓滑坠落地。
额角塌陷,鲜血汹涌涌出。
双目圆睁,瞳孔飞速涣散。
嘴角却凝着一抹诡异的解脱笑意。
又是死士断尾。
又是闭口灭口。
死人,永远最安全。
王侍卫探息收手,沉声摇头:“已毙命。”
满仓混杂血腥味、桐油味、药草腐味,窒息压抑。
姜离握紧铁盒,心绪一瞬沉淀,决断落定。
“伪造成意外失火、盗匪劫掠。”
“小范围起火,保留焚毁痕迹,留账本残灰、留尸身现场。”
“让人查得出‘毁证’,查不出‘密信’。”
她抬眸望向宫外沉沉夜色。
天光将亮未亮。
卯时朝会,血色倒计时,已然逼近。
语速短促坚决:
“收拾现场,即刻回宫。”
“萧景珩,必须看见这封来自丞相府的铁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