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 根
雨停了,天还是阴沉沉的。我蹲在院里,给菜畦清沟。水从沟里慢慢流出去,带出些碎草和泥星。吕媭在门口剥豆子,小手一挤,豆子“噼啪”蹦出来,滚了一地。她“咯咯”笑。我没笑,低着头,手在泥里搅。吕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,咳了一声。
“雉儿,你进来。爹跟你说个事。”
我应了声,起身。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泥还没干,黑黑地印在布上。进了堂屋,吕公已经坐下了。他面前放着一碗水,没喝。他看我一眼,又看那碗。我坐下。天光从门外照进来,淡淡的。
“刘邦这回来信了。”他说。
我“嗯”。
“他说,等这趟兵事缓缓,就把事办了。”吕公看着我,声音很慢,像在念一段自己写了很久的东西,“爹不是催你。可你也不小了。吕媭还小,家里不能总没个男人。”
我没说话。手搭在膝上。低头一看,指缝里还沾着泥。我用拇指一下一下搓。泥干了,成粉,簌簌往下掉。
“娘也担心你。夜里跟我说了几回。”他又说。
我“嗯”了一声。抬头看他。他瘦,老。眼角的纹,像枣树皮。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把我抱在膝上,说,我们吕家的女儿,不低人。那时我不懂。现在我懂了。他老了,怕我落单。怕这家,像根没扎深的树,风一来就倒。
“爹,”我开口,“我不是不嫁。我是想,嫁,也得嫁个明白。”
他点头,像早等着我这句话。
“我要嫁他,不是因为他要,也不是因为家要。是因为我想清楚了。想清楚这个人,能一起走。能一起扛。能一起活。”我慢慢说。天光又暗了几分,像云又厚了。我声音不大,却一个个字地落,“夫妻是根。我知道。我不躲。”
吕公没说话,只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水凉了。他“啧”了声,放下。我起身给他重新倒。水是温的。他接过去,说:“那等刘邦回来,把事办了吧。”我点头。
那一夜,我躺在炕上,没怎么睡。外头有虫。一声,又一声。湿漉漉的。吕媭在旁铺睡得熟,时不时“吧嗒”嘴。我看着她。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,落在她小脸上。我忽然想,若我以后有了孩子,会是什么样?像不像她?还是像刘邦?我脸一热。翻了个身。这些事情,从前我不大想。现在不能不想。活,不只是一个人。是根。是代。是一辈接着一辈。我若不走,就只是吕雉。我若嫁了,就是另一条路。那路上,有男人,有孩子,有锅碗瓢盆,有哭有笑。我想着,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推了推。不是怕。是动。
第二天,我照旧去地里。雨后的土软了。我蹲下,把菜苗边的杂草拔了。有一株苗歪得厉害。我拿小棍支起来。又抓了把湿土,按在根上。吕媭跑过来,说:“姐,这苗能活不?”我“嗯”。她笑了。我也笑。她忽然问:“什么是嫁?”我手一顿。她歪着头。我“哧”了声。她倒认真:“赵婶说,你快要嫁给沛公了。嫁是什么?是不是以后不住咱家了?”我看着她。她眼睛干净,像雨后的天。我伸手,把她脸上沾的泥星擦了。我说:“嫁,就是和一个男人,搭个伙。像咱俩,一起吃饭,一起下地。他累了我扶,我病了他管。还要生娃娃。”她“哦”了一声,像听懂了,又像更糊涂了。她“嘻”地笑了:“那我要当姨了。”我“呸”了声。她“咯咯”跑开。我蹲在那里,看她的背影。小,软,像风里的一根苗。我想,若我生了孩子,也要让他和吕媭一样,会跑,会笑。我不知道那天什么时候来。可我不再躲。我想活成个全乎人。有爹,有妹,有男人,有娃。哪怕这世道再乱,我也想把这日子,过成日子。
过了几日,萧何来。我给他端水。他看看我,说:“你脸色好了。”我“哦”一声。他“嘿”地笑,没再说什么。风从廊下过,带着水汽和泥味。我坐在他旁边。天阴着。可奇怪,那阴里竟透出点暖。我低头,看自己的手。还是裂着。可血里带肉。活生生的。我轻轻攥了攥。这手,能握锄头,也能抱孩子。能补衣裳,也能给人喂药。我忽然觉得,日子没那么难。它就像这地,你种什么,它就长什么。我若种下一颗心,它就回我一树花。我笑了下。萧何“嗯?”我摇头。他也不再问。我们就这样坐着。风从北边来。我听见外头有孩子跑过,笑声一串,像铜铃。
我闭上眼。根。我听到了。它在土里,也在命里。我不用急。它正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