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好几秒，王胖子才缓过劲来。

他脸上的笑没了。

“考古队？”他反问了一句，“您说的是哪一支？”

林玄不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
王胖子转了转眼睛，坐直了身子。

“要说圈子里这两天的闲话，倒真有一桩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西南边的青龙岭。前几天有人托我找人，想雇几个胆大的进山。我问做什么，他不肯讲，只说山上出了事，官方封了道，可搜救的人在山边上转了好几天，一步都没敢往里迈。”

“往下说。”

“后面我没敢接茬。”王胖子搓了搓手，“干我们这行的，最忌讳就是沾这种晦气。不过呢，关于青龙岭的老话，我年轻时倒是听过一些。”

他咽了口唾沫。

“山脚下的村子，老人管那片地方叫‘鬼愁涧’。说是里面有山鬼，专门拖人进去吃。这几十年，前前后后进去过七八个采药的、探险的，全都没回来。活不见人，死不见尸。”

“官面上的说法是迷路、坠崖。”王胖子摇头，“可信的人不多。”

林玄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
“这事你还知道多少？”

“没了，真的没了。”王胖子连连摆手，“我就是个买卖人，胆子小，命贵，这种地方给多少钱我也不去。”

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林玄。

林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“行了。”林玄说，“单子明天送来。”

“一定一定。”王胖子松了口气，起身告辞，脚步快得差点绊上门槛。

车出了庄园大门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

书房里，林玄靠在椅子上。

昨天夜里，他把精神加到十三之后，神识往外扫了一圈。

当时他就觉出来了，庄园的西南方向，很远的地方，有一丝极淡的阴气。

若有若无，隔得极远。

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。

所以他今天一早就吩咐了林正国，去查近半个月来各地的异常事件。

现在看来，是查对了。

天完全黑下来之后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
林正国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叠文件，脸色不太好。

“玄叔公，您让我查的事，有结果了。”

他把文件放到桌上。

“三天前，一支联合考古队在青龙岭失联。省里和市文物局联合组建的队伍，一共十一个人。半个月前，他们在岭北发现了疑似汉代墓群，手续齐全，进去做前期勘测。”

林玄拿起了文件。

“三天前下午六点多，大本营收到最后一次传回的影像。”林正国的声音沉下去，“画面全是杂波，勉强能看出来是在墓道里面。声音一直不对，有一阵很尖的噪音，从头响到尾，中间就没停过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定位信号就断了。”林正国说，“警方进山搜了两天，卡在外围。进山的向导跑到一半就跑了，说什么也不肯再带路。这几年，民间探险者在那一带失联的，前后已经有四人，全部不了了之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“当地村子里都在传，说是山鬼吃人。”

林玄一页页翻着文件，没有说话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林正国的头垂得更低了，“失联的队伍里，有我们林家的人。带队的队长，叫林定山，是旁房子弟。”

就在这个时候，外面传来了吵闹声。

有人在喊，保安在拦。

紧接着，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。

一个年轻人冲了进来。

他浑身是泥，裤腿上全是划破的口子，眼睛通红。

他一眼看到了林正国，扑通一声就跪下了。

“家主！求您救救我爸！”

林正国吃了一惊：“文博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
这个年轻人叫林文博，是林定山的独子，林家旁系这一代里少有的读书种子，学的就是考古。

“爸出发之前就说过那地方不对！”林文博抓着林正国的裤腿，声音都是抖的，“他说那个墓的位置，对上了古籍里记的一个地方。县志里写过四个字，聚阴之地！”

“他本来想往上打报告换点的，可是批文等了两年才批下来，队里还有人等着出成果，他就想着，多带点东西防身。”

林文博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打开来。

里面空了一半，剩下一张黄色的符纸，边角已经发脆了。

“家里祖上传下来的护身符，就剩这一张了。”他哭着说，“我爸把另外几张全带走了。家主，那种符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吧？我爷爷说过，说那是当年那位老人家亲手画的！”

“我爷爷还说，这种符几十年都用不上一回，用上一回，就是要出大事的意思啊！”

林正国蹲下去，把布包合上，塞回他手里。

“起来，慢慢说。”

林文博不肯起。

“我在大本营守电台。”他抹了一把脸，“出发前我给我爸打过电话，让他千万小心。结果三天前晚上，信号断了。后面的搜救队什么都查不出来，连无人机飞进去都失联，说是磁暴，鬼才信什么磁暴！”

“家主，求求您，林家有办法的对不对？求您派个人去救救我爸，求您了！”

林正国把他架了起来，让人给他倒了杯热水，按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
等林文博的情绪稳定了一些，林正国才转向林玄。

“玄叔公，我跟您说实话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“常规的力量，处理不了这个事。”

“我托了一个特殊部门的朋友。他只跟我说了几句话。他说那个区域‘不干净’，他们内部的红线绕着那儿画，这些年进去了多少人都有数。他的建议就两个词，封锁，放弃。”

“封山可以。可是定山还在里面。”林正国咬了咬牙，“我不能不管，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，只能来请示您。”

林玄一直没说话。

这时候，林文博口袋里的手机响了。

他掏出来一看，手指抖了一下。

“是孙教授。”

“接。”林玄开口了，“开免提。”

林文博按下接听，打开了免提。

一个苍老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冲了出来，急促，发颤。

“文博！你可算接电话了！”

“孙教授，我，”

“你先听我说！”对方打断了他，“我把话放在这儿，你们谁都不能再去！谁去谁死！”

那头的呼吸声很重。

“我是这个项目组的顾问，我的心脏不好，留在基地管资料，所以我活着回来了。”孙教授的声音抖得厉害，“最后一次跟定山通话，是我亲自接的卫星电话。”

“他跟我说话，前言不搭后语。他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，”

孙教授突然停住了，像是不敢重复。

可他还是说了。

“影子。冷。棺材开了。”

“就是这三个词，说了不下十遍。我问他哪个棺材，他听不见，他根本听不见我说话。电话背景里有声音，文博，那不是野兽，也不是人，我搞了一辈子田野考古，我从没听过那种叫声……”

客厅一样安静的房间里，谁都没有出声。

“信号中断之前的最后一句话，是定山喊的。”孙教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，“他喊的是：‘门在里面开了！’”

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第二天官方就说设备故障。设备故障？我做了一辈子信号，我还不懂吗！”

林文博的眼泪掉个不停。

“那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。”孙教授喘着粗气，“我不信邪半个辈子了，现在我信了。墓里有超自然的存在。封山是对的。孩子，伯伯求你，别再把人往里填了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
林玄放下了手里的文件。

“坐标。”他对林文博说。

“什……什么？”

“失踪的具体位置，经纬度。”

林文博愣了两秒，赶紧爬起来，从手机里调出了大本营的工作记录，报出了一串数字。

林玄拿过桌上的笔记本电脑，把数字输进了地图。

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红点。

江城西南方向，直线距离八十多公里，青龙岭深处。

林玄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。

一千年前，还没有江城，也没有青龙岭这个名字。

那一带在更古老的年代，是两个王朝拉锯的疆界。

一场大战打了七年，死了几十万人，尸体就地掩埋，堆出了绵延十几里的坟场。

后来王朝换了几轮，河道改了三次，森林长起来，把一切都盖在了下面。

乱葬岗。

埋了几十万人，又是横死的怨气，千年阴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