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亮度被推到极致。
江稚鱼屏住呼吸,缓缓转动显示器。
像素拼成的那座灯塔,光束直直对准裴烬。
冷白的光落上他闭合的眼皮。
那双总像盛着万丈深渊的眼,隔着一层薄薄皮肉,剧烈颤动。
如同困在梦魇里,拼命振翅,却挣不破牢笼的蝶。
呼吸乱了。
绵长平稳的气息骤然破碎,胸膛起伏越来越急。
冷汗顺着额角滑过鬓边,一滴一滴,洇湿真皮沙发的扶手。
【有反应。这些代码,和他的意识直接勾连着。】
江稚鱼心头猛地一跳,指尖无意识蹭过鼠标侧键。
暴力撞开防火墙此路不通。
她换了一条思路。
零号把那些加密文档称作教材。
教材,就会留课后作业。
给一个孩子的作业,不会是晦涩的密码学谜题,只会是最直白、最本能的东西。
她撤回疯狂试探的破解程序。
十指起落,敲出一段全新脚本。
假设——
所有看似毫无规律的乱码,本质不是加密文字,而是绘图指令。
程序启动。
机箱风扇陡然轰鸣,像一头沉睡已久的野兽,被唤醒之后低沉咆哮。
办公室的空气僵住。
只有键盘清脆的敲击,混着主机嗡嗡的震动,在密闭空间里来回震荡。
漫长的几分钟流淌过去。
屏幕猛地一闪。
第一张图生成了。
一座歪歪扭扭的小房子,线条粗糙,满是老式显示器独有的颗粒噪点,活像孩童握着鼠标随手涂鸦。
一张,又一张。
黑白简笔画接连跳出。
咧着笑脸的太阳,在浪尖摇晃的小船,还有一座反复出现、光束扫过茫茫海面的灯塔。
江稚鱼后背沁出一层薄凉的汗。
画面满是稚气,稚拙得近乎可笑。
可生成它们的底层代码,繁复到足以拦住顶级黑客。
一种诡异的割裂感,钝刀一样一下下割着神经。
最高等级的加密,锁住的居然是一个孩子眼里的世界。
【这不只是作业。这是索引。】
滚轮飞快下滑,她的视线钉死在最后一幅刚渲染完成的图像上。
画面正中,高耸的灯塔矗立。
灯塔底下,两个火柴人紧紧牵着手。
一大,一小。
小人的头部刻意放大,密密麻麻的像素堆出一道模糊轮廓,像是拼尽全力,要把那个人的模样刻进记忆。
沙发上的裴烬,骤然一动。
蜷缩的身体猛地绷紧。
右手不受控制抬起,朝着虚空狠狠一捞。
指尖最终磕在冰凉的显示器边缘。
他的指腹,无意识地反复摩挲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火柴人。
用力到指节泛白。
喉结艰难滚动,破碎沙哑的气音,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,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。
“老师……回家……”
江稚鱼瞳孔一缩。
一手飞快按下录制键,另一手闪电般截取这段对应的全部代码。
就是现在。
情绪掀起巨浪的一刻,也是精神防御最松动的缝隙。
【密钥找到了。】
她把牵手火柴人那一组底层代码标记为密钥A。
又提取裴烬那句低语,在语音逻辑库里匹配声波特征,生成专属频率符号,定为密钥B。
双手在键盘上拉出残影。
两组变量,被强行注入笔记最核心、壁垒最森严的加密区块。
回车键落下,清脆一声,刺破寂静。
没有以往刺眼的红色报错弹窗。
进度条飞速前冲。
绿色数据流像被驯服的长蛇,顺着代码通道蜿蜒奔涌。
那道曾经坚不可摧的防火墙,此刻薄得如同一张湿纸,一捅即破。
数秒之后。
黑色对话框在屏幕中央缓缓浮起。
一行一行白字次第浮现,仿佛自万丈深海,打捞上来一段被埋葬很久的遗言。
潘多拉之心,藏于灯塔之基,待归乡者以钥开之。
江稚鱼指尖悬停在键盘上空,久久没有落下。
服务器低沉的嗡鸣仿佛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全世界只剩下她自己清晰的心跳。
她缓缓转头。
目光落向办公桌中央。
那把黄铜钥匙静静躺着,表面泛着一层温润泛黄的旧光。
钥匙柄上刻印的灯塔纹路,被屏幕冷光一照,像活了过来,无声地朝她发出召唤。
她伸手握住钥匙。
金属独有的凉意顺着掌心爬向小臂,纷乱盘旋的思绪,一下子尽数清明。
零号留下的从来不止线索。
是一个局。
一个唯有裴烬,才有资格入局的局。
而眼下,打开局面的钥匙,就在她手里。
椅子被轻轻推开,椅脚摩擦地板,一声细微的刮响。
江稚鱼走到窗边,拨开一道窄窄的窗缝。
夜风长驱直入,吹散一室凝滞的燥热。
远处满城霓虹起伏闪烁,如同一片无边无际、永不熄灭的海洋。
她垂眸,指腹反复蹭过钥匙上凹凸的灯塔刻印。
窗外流光落进眼底,嘴角牵起一抹极淡、带着决意的弧度。
门已经找到了。
是时候,去敲一敲那座灯塔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