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 合
日子在雨里泡软了。
地里的苗一天一个样。吕媭天天去数，数了又忘，忘了再数。我笑她。她不服，说：“等结籽了，我可记得住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她腰上别着那把她的小铲子，像挂着把剑。吕公说，吕家的女人，都爱给地里下功夫。我低头。手里的锄头一下一下，翻着湿土。那土里有草根，有碎瓦，也有一条极细的蚯蚓，被我一刀截成两段。两头都还在动。我看了会儿。吕媭叫起来：“姐，你把它弄死了！”我“嗯”。她把两截蚯蚓捧起来，埋进松土里。我看着她，像看见十几年前的自己。这丫头，比我心软。可心软不是坏事。人若对一条蚯蚓都硬心，那对人也热不起来。
傍晚，萧何来送粮种。他身后跟着两个挑夫。把粮种放下，他没急着走。他蹲在廊下，就着光看我的菜畦。我给他端了碗水。他喝一口，说：“这地，再追一次肥，苗就起来了。”我“嗯”。他抬头，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刘邦后天回来。”我“嗯”。他见我无波，自己倒笑了：“你越发稳了。”我“哧”了声，转身去喂鸡。鸡们扑棱棱地挤，像一群不知愁的婆娘。我撒了把糠。它们抢。我看着它们。心里其实不静。像那地里的苗，叫风吹着，虽没倒，却一直在动。
刘邦回来那天，天阴得沉。他骑马，后头跟着吕禄和十几个兵。马瘦了，人更瘦。他下马，先和萧何进大帐说事。我没去。我留在家里。吕媭一会儿跑出去一趟。我问她跑什么。她说：“看沛公来了没。”我“哧”地笑。她白我一眼。我洗了手，把昨晚就炖上的豆子搅了搅。灶屋里香得厉害。我尝一口。淡了。又加盐。吕媭跑回来：“来了来了！进巷子口了！”我“嗯”，把锅盖盖上。火小着。
刘邦进门时，天已经麻黑。他先和吕公说话。我在灶房。他声不大，却清楚。他说西边的事，说项梁围定陶，说他没法。我听着。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来。吕公“嗯”“哦”地应。我端饭出去。刘邦坐在灯下，抬头看我。他“嘿”地笑。我“哼”了声。他“哎”了声：“也不问问我累不累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：“累不累？”他笑得更深。吕媭挤过来，问：“沛公，你带糖角没？”刘邦“哎哟”一声，说：“忘了。”吕媭“切”了声，说：“那下次别进我家门。”满屋笑。我拿筷子敲她。她捂着脑袋。刘邦笑得前仰后合。我“哼”。这日子，一下又热了。
夜里，吕媭睡了。吕公也回屋了。我坐在井边洗衣裳。刘邦走过来。我“嗯”一声。他坐我旁边，把鞋脱了，拿井水冲脚。我“啧”他。他说：“凉快。”我没理他。两人就坐着。天还是阴，没有月亮。风吹来，湿乎乎的。他忽然说：“萧何说，你应了。”我手一顿。继续搓。他看着我。我能觉出他目光。像火。我“嗯”了一声。他“嘿”地笑，说：“那我让人看日子。”我又“嗯”。他忽然靠过来。很近。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土味，汗味，还有马匹和铁器混在一处的腥。我没躲。他也没再动。风从井口过，呜呜的，像在我们中间穿针。过了会儿，我“噗”地笑出来：“你脚还泡不泡了？”他“哦”了声，把脚从盆里抽出来。水花溅了我一腿。我骂他。他笑。我抬头。他在黑里，看不大清，只一双眼睛亮着。那亮，是热的。我低下头。心口怦怦。不慌。
第二天，他去看了我的菜畦。我正拔草。他蹲在旁边。我“嗯”他。他说：“这菜，能长。”我“嗯”。他“嘿”：“像你。”我“呸”。他“哈哈”笑。吕媭从屋里出来，也蹲下。三个人，像三只蛙。太阳从云后出来，把湿气往天上吸。地里腾起一股子青味。刘邦忽然伸手，把一根歪了的苗扶正。他的手大，沾了泥，像块会动的土。吕媭说：“沛公，你会种地？”他说：“我爹会。我像你这么大时，也下过地。”吕媭“咦”了声。我抬头。他在看那苗。风把他头发吹得乱。我忽然觉得，这个人，真能过日子。不只是打仗。他能蹲下来，把一棵苗当回事。我想，嫁他，不亏。我们一起。他种地，我浇水。他骑马，我缝衣。日子不一定太平。可能活，就活在一起。活成根。活成树。活成一片地。我笑了下。他回头，看见我笑，问：“你笑什么？”我说：“笑你手笨。”他“嘿”地笑。吕媭也笑。那阳光落下来，把我们三个的影子压在地里，像已经生了根。
夜里，吕媭睡了。我坐在灯下缝衣。刘邦还没走。他坐在我对面。灯花“啪”地响。他忽然说：“等我下次回来，就把事办了。不等了。”我“嗯”。他看着我。我也看着他。这次，我没躲。灯光把他的脸照得硬邦邦的，可那眼里有软东西。他伸手，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我手背。我抖了一下。不是冷。他“嘿”地笑，收回手。我低头，继续缝。线在布里走，像在给什么开路。我忽然想，人若不做那事，人的根就断了。我不怕。我愿意。我要生下我们的娃。让他哭，让他闹，让他像吕媭一样，在巷子里跑。我抬头。刘邦正看着我。我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笑。那笑像把一整个春都笑了出来。我放下针。他站起来。我站起。他揽我。我由他。他胸膛热。我把脸贴上去。外头，风在枣树间轻轻响。我听见我们俩的心跳，像两面鼓，慢慢合到一个拍子上。天不知什么时候又阴了。可我不冷。这一夜，我活得很全。很满。像那雨后的地。软。热。等着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