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 甜
那夜之后,天都像比往日亮得早。
我睁开眼时,刘邦已经起了。他坐在门槛上穿鞋,动作很慢,鞋带系了又松,松了又系。我躺着没动,看他的背。那背宽,上头有几道旧伤,在晨光里泛着点红。他像觉出我在看,回过头,笑了一下。我别开眼,翻了个身。心里是热的。像有人往肚子里放了碗刚熬好的米汤。
他走时,天刚大亮。我送他到门口。他上了马,回头看我。说:“等我回来。”我“嗯”。他笑。那马甩了甩头,蹄子在泥地上一蹭,慢慢走了。吕媭从屋里跑出来,喊:“沛公,下回带糖角!”他“哈哈”笑,一抖缰,马快起来。我站在门口,看他的影子被太阳拉长。风从东边来,带着地气。我深吸一口。这日子,有了那点甜,连风都是软的。
早饭后,我下地。菜苗已经高了一截。我一颗颗看。有虫的捉虫,缺土的培土。吕媭也跟着。她拿着根小棍,在苗旁插,说:“姐,这像给它们站队。”我“嗯”。她咯咯笑。我抬头,见吕公也来了。他背着手,在地头转。也不动手,就是看。他看一会儿,说:“这地,还是薄。得再攒些肥。”我“嗯”。他点头。我忽然想,这地也像家。你天天侍弄,它就天天长。你若懒,它就荒。我蹲下来,把手插进土里。土是温的。我攥了一把。那土里有水气,有草根,有去年的烂叶子。全都在。全都在烂着,也全都在长着。这就是活。
过了几日,萧何托人送来了红布。我一看,就知是办喜事用的。吕媭“哇”地叫,把布往身上披,在院里转圈。我追她。她叫。吕公“哼”地笑,说:“也不怕摔。”吕媭“嘻”地,把布递给我。我接了。那布不新,可颜色正。我放在腿上,轻轻摸。布纹粗,有些磨手。我忽然有些发愣。我要嫁了。不是前世那般,被许了就去。是我自己点了头,自己铺的床。这一次,我是自己走进去的。我笑了下。吕媭说:“姐,你笑得真傻。”我“呸”她。她“咯咯”笑。吕公在堂屋门口,看着我们。我抬头。他“嗯”一声。那一声,像什么都说了。
喜事定在五月初。萧何说,那时候天不热,路也好走,刘邦也能腾出几日。我“嗯”。吕禄高兴得跟什么似的,天天数日子。吕媭也是。只有我,照常起早,照常下地,照常去粮库。可心里,总像揣着个东西。不大,也不沉。就是有那么个东西,在里头跳,像只小雀。我坐在灯下缝嫁衣。布是萧何送来的。我缝得极慢。一针,一线。吕媭趴在我膝上,看我。她问:“姐,嫁衣为什么是红的?”我说:“红,是火。是日子旺。”她“哦”一声。我把她揽了揽。她头发有股青草味。我低头。红线从布里穿过去,又出来。那声音极轻。像从夜里长出来的。
夜里,我做了个梦。梦见我抱着个孩子。那孩子哭得震天响,脸皱得像颗干枣。我急,又哄不好。刘邦站在旁边,笑得直不起腰。我骂他。他接过孩子,往怀里一揣。那孩子竟不哭了。我“咦”了声。他得意地朝我挑下巴。我“哧”地笑。笑醒了。天还黑着。我翻了个身。吕媭睡得香。我伸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。她“唔”了一声。我缩回手。心口又热起来。那个梦,真得像明天就要来。我闭上眼。风从窗缝里轻轻进来,像在给我打扇。我睡过去。这次,没再做梦。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在往我命里走了。像地里的苗。像树上的花。像刘邦走时,马蹄带起的那点尘。
天还没全亮。我照旧起来。开门。露水重。枣树上全是细密的水珠。我仰头。那花苞又大了。我忽然想,枣树开花,就是五月。正好。我笑了下。这日子,赶得真好。我迈步出去。天光一点一点追上来。我该去地了。这一地,是我的。这日子,也是我的。我活得越来越实。像这脚下的土。踩下去,陷进去,才知深浅。才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