拨号等待的嘟嘟声,在死寂里一下一下震荡。
江遇白省去所有客套,语气平淡得如同洽谈一笔普通生意。
“老陈,上次那批‘废旧钢材’,可以出手了。就在那几个老论坛放出去,带上那张礁石合影。”
话音落,通话切断。
手机屏幕的冷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,一半浸在阴影里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稀薄凝滞,只剩服务器风扇恒久不变的低频嗡鸣,像一头蛰伏巨兽绵长的呼吸。
江稚鱼坐回控制台前。
指尖悬停在键盘上空,目光牢牢锁死一字排开的六块显示屏。
时间缓缓淌过。
墙上电子钟跳动,十二个小时悄无声息溜走。
原本平直舒展的全球流量曲线图,猛地剧烈震颤。
刺目的红色波形陡然拔起,像一条被激怒的毒蛇,几乎冲破屏幕设定的峰值上限。
一批隶属于深渊组织的加密IP,在同一时段爆发出异常汹涌的数据吞吐。
江稚鱼眼底映着跳动的红光,唇角掠开一道极淡的弧度,指节轻叩桌板。
【慌了。果然慌了。】
【零号是他们的精神图腾。图腾倒戈的消息抛出去,这群靠着信仰捆在一起的高层,不可能稳如泰山。】
十指飞快起落。
异常IP被一一标注醒目的黄色。
庞大的数据流被拆解成无数细碎的数据包,每一次数据流涌动,都在向外泄露组织内部失控的慌乱脉搏。
江遇白走到她身后,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完毕的情报简报,纸边还带着热敏打印机残留的微热。
“半小时前,国际金融市场出现针对江氏、裴氏的试探性做空。”
简报被轻轻搁在桌面,他指尖点过几行密密麻麻的数据,“规模不大,更像是投石问路。另外,我们安插在国际安保公司的内线传回消息,深渊正在重金紧急扩编人手,全球七处核心据点全部升级警戒,那座孤岛灯塔,赫然在列。”
江稚鱼没有回头,视线依旧钉死屏幕,手指在空中虚虚画了一个圈。
“佯攻为表,死守为里。”
她调出另一张图谱——深渊内部加密通讯的流量分布图。
原本整齐划一、单向下达的指令洪流,已经撕裂成泾渭分明的两股。
一股汹涌奔袭,直扑江、裴两家的网络防火墙。
另一股不计带宽消耗,疯了一样涌向公海孤岛的防御体系。
【裂痕实实在在裂开了。】
【一部分高层叫嚣着报复,要把我们连根拔起。另一部分死盯着灯塔,拼尽全力护住潘多拉之心这块命根子。】
【指挥链乱了。混乱,就是我们等的空隙。】
“他们在摇摆不定。”
江稚鱼的声音不高,锋利如手术刀,剖开层层迷雾,“零号叛变的传闻打碎了他们统一的信念枷锁。现在这群人分不清枪口该对准我们,还是把全部盾牌挡在最重要的宝藏前面。”
江遇白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,绷紧的肩线松了几分。
他拿起桌边早就凉透的咖啡,仰头抿下一口。
浓烈的苦涩铺满舌尖,反而让头脑愈发清醒。
“等窗口期。”
“对,等。”
接下来整整四十八小时,办公室灯火长明,不曾熄灭一刻。
江稚鱼几乎不曾合眼,眼白爬满细密可怖的红血丝,一双瞳孔却亮得慑人。
她像潜伏在洞口的猎手,一动不动,耐心等候猎物露出最脆弱的脖颈。
屏幕角落,一行小小的倒计时数字不停跳动。
远方孤岛的防御系统,每十分钟完成一轮例行巡检,周而复始。
直到第三天拂晓。
天边透出一缕稀薄鱼肚白,整座城市尚且沉在沉睡,喧嚣还未苏醒。
显示屏深处,一道转瞬即逝的淡绿微光一闪而过。
防御系统正在轮换底层加密密钥。
因为忌惮“叛变的零号”留下的后门,深渊仓促升级整套安全协议。
新旧密钥交替的短短数分钟,是整套防御唯一、短暂、不可复制的死角。
江稚鱼的手掌狠狠压下回车键。
指节用力到泛白,手背上青筋突兀隆起。
“时机到了。”
她转头望向江遇白,嗓音熬得沙哑,字句却带着不容推翻的决断。
“登岛!他们全部注意力都被线上警报牵着,海岸线下的布防,此刻最空!”
江遇白没有半分迟疑,一把抓过椅背上的外套,动作干脆利落。
走到门口,他脚步一顿,回头看向仍站在控制台前的妹妹。
江稚鱼抬手扯断束发的皮筋,长发哗啦啦散开。
她从抽屉最深处掏出一只黑色战术腰包,拉链啮合的脆响刺破清晨寂静。
几步走到江遇白面前,一张备用门禁卡塞进他掌心,指尖短暂相触半秒。
“哥,你先去调度船只。”
江遇白攥紧卡片,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,千言万语压回喉咙,最终只沉沉一点头。
“那你呢?”
江稚鱼没有立刻作答,转身回到控制台旁。
那枚黄铜钥匙被她握进掌心,灯塔浮雕坚硬的棱角狠狠硌进掌纹,清晰的痛感把心神牢牢钉在现实。
一缕破晓晨光斜斜落上她长长的睫毛,投下细碎阴影,遮住眼底翻涌的汹涌情绪。
“有些收尾,”
她侧过头,轻声说道,
“总得亲手到场,才敢放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