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嫁
五月初三,天没亮我就起了。
吕媭还在睡,小脸红扑扑的。我坐在炕边,把新嫁衣抖开。那红布在暗里发着沉,像把一屋子黑都压下去。我慢慢穿。里衣是娘缝的,细软。外裳是萧何送的红布,我自己剪的。袖口绣了一圈云纹,歪歪扭扭,可细看也有几分模样。我穿好,对水盆照了照。脸还是那张脸,瘦,黄,可眼里有光。我拿冷水拍了拍。吕媭醒了,“呀”地叫,说:“姐,你像画里的。”我“哧”她。她跳下炕,绕着我转。我给她梳头。她不肯好好坐,老扭头看我。我“啧”了声。她“嘻”地笑。
吕禄早在院里忙。他借了张桌子,搬来几个条凳。吕公指挥,说往东摆,往西挪。吕禄“嘿”地笑,也不嫌烦。娘在灶房忙。锅里的炖肉“咕嘟”响,香得人腿软。我进去帮忙。娘把我往外推:“今日你不许动手。”我笑。她看我一眼,眼眶忽然红。我拉了拉她袖子。她背过身,说:“大了。到底是要出门的。”我心里一酸,又压下去。我“嗯”了声。她头也不回,继续炖。火苗映着她。我想,前世我出嫁时,她哭了一路。这一世,她还在哭。可这回,我心里不是被推出去的,是走出去的。
天光大亮,巷子里有人探头。赵婶、陈伯都来了。还有周家那独臂男人,带着他婆娘和三个娃。萧何到得早,穿得比平日齐整。他不喝酒,只坐在一旁,看什么都像在核账。吕媭端糖水给他。他接过,说:“今日不记账。”吕媭“咯咯”笑。我“哧”他。刘邦还没到。我不急。我站在门口。风从南来,很软。枣树开花了。开了一树,细碎碎,白蒙蒙。我抬头看。那花小得可怜,可一开,整条巷子都香。吕媭也仰脸。她指着花,说:“沛公说,枣树开花就回来。”我“嗯”。
刘邦来时,太阳已经高起来。他骑着他那匹黑马,后头跟着樊哙、夏侯婴,还有几个兵。他今日竟穿了新衣。蓝底子,洗得发硬,但合身。他下马,先向吕公和娘行礼。吕公“嗯”了声。娘倒有些慌。吕媭扑上去,问:“糖角呢?”刘邦“哈哈”笑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。吕媭“哇”地抢过去。周围人都笑。我站在门口,看他走过来。他走到我面前,停下。他“嘿”地笑:“等久了?”我“嗯”。他看着我,笑慢慢收住,眼里有东西,像那日城外河里涨起来的水。我低头。他忽然牵住我。我抖了一下,没挣。他的手大,热,像块刚从太阳下拾起的石头。我由他。我们走到院中。吕公和娘在上首。没有司仪。吕公说:“今日,你两个,就在这院里,在大家面前,把日子定下。”我“嗯”。刘邦“嗯”。萧何递上两杯酒。我和他各取一杯。酒是浑的,泛黄。我们碰了一下。那声极轻,像两块土碰在一起。我抬头。他也抬头。我们同时饮了。酒辣。我抿了抿。刘邦“哈”地笑。我“哼”他。满院人喝起来。吕禄最欢,把糖角散给小孩。吕媭举着个糖角,往我嘴里塞。我咬。甜。甜得发齁。我眼里一热,忙转头。刘邦握住我。那酒在他手心里,已经温了。我回握。我们像两棵刚被浇过水的苗,站在这片热腾腾的人声里,慢慢往一起长。
午后,人散了。院子里静下来。我在灶房收拾。刘邦进来。我“嗯”他。他“嘿”地笑,从后头环住我。我“啧”了声。他不放。我由他。灶上的火早熄了,可屋里还是暖。他下巴抵在我头顶。我听见他的心跳,稳,沉。像地底下的鼓。我往后靠了靠。他说:“我总怕你不应。”我“哧”地笑:“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应?”他“嘿”地笑。我转身。他低头。我们近了。我闻见他身上的酒味和土味。我伸手,把他衣领上一根草屑摘了。他“嗯?”我“嘘”了声。他笑。那笑像从喉咙深处荡出来的。我把手贴在他胸口。他心跳得更快。我笑。他“唉”了声,把我抱起来。我“呀”地叫。他大步往西间走。我拍他。他“哈哈”笑。外头,日头已经偏西。光从窗纸漏进来,把我们都照成红的。红得像那件嫁衣,像这日子。像我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