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圆
西间的门关着,窗半掩。外头的风进来,把床头的油灯吹得轻晃。我被他放在床边,身子陷进新铺的草席里。席子还带着日头晒过的香。他站在我跟前,没动。呼吸一声比一声重,像从胸膛深处往外搬石头。我抬头看他。他脸上有汗,有灰,有光。那光从窗缝漏进来,照得他半边脸是红的。我忽然有点想笑。这个在外头骑马砍人连眼皮都不眨的男人,这会儿倒像头一回拉缰的生马。
“你笑什么?”他问。嗓子发干。
“笑你。”我说。声音也是干的,像从喉咙里拽出来。
他“嘿”地蹲下来,手搭在我膝盖上。那手热。隔着衣裳,热得人发慌。我“啧”了声,没动。他的手指慢慢往上,停在我腰侧。那地方像被点了一下。我身子一绷。他觉出来了,又“嘿”地笑。我拍他。他捉住我手。他的手大,几乎把我整个包进去。我挣了挣,没抽回。
“吕雉。”他叫我的名字。不叫“大姑娘”,也不叫“姐”。就是吕雉。我“嗯”。他低头,把脸埋在我脖窝里。他的胡茬扎得我发痒。我推他。他不放。我“哼”。他“哈”地笑,喷出来的气,热得像火苗。我仰起头。房梁上那两块水渍还在。一块像兔,一块像鱼。我盯着它们。它们好像也在看我。看这屋里,一男一女,像天底下所有男女一样,正在做那件最老也最真的事。
他把我放倒。动作不重,像把一捆麦子慢慢放在场上。我陷进席子里,头发散开,铺成一片。他半压着我,胳膊撑在我头两侧。我看着他。他的脸近了,大,真实,连眉间的竖纹都看得清。我伸手,摸他眼角那道旧伤。他“嗯?”我“嘘”了声。他笑。我仰起下巴。他低下头。唇贴上来。不软。他的嘴唇裂了,像树皮。我“嘶”了声。他“嘿”地笑,又轻轻碰我。这次不重。像怕碎。我闭上眼。心里有只雀,扑棱棱地,要从喉咙里飞出来。我伸手,抱住他脖子。他身子一沉。我“嗯”了一声。像从很深的地方,被什么稳稳托住了。
衣裳是他解的。解得不熟,盘扣半天才开一个。我“哧”他。他“唉”了声,索性用牙。我笑。他“嘘”。我拍他。我们就那么在床上折腾。像两个初次下地的人,不知道哪一脚深,哪一脚浅。可慢慢地,就顺了。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。屋里没黑,月光从窗子进来,白花花地,像给我们铺了床新被。我出汗了。他更甚。他的汗滴在我颈间,凉的。我抱住他。很紧。像要把这个人嵌进我骨血里。他低下头。我们贴在一起。我听见他的心跳,沉,猛。他也一定听见我的。因为他说:“你心快。”我“嗯”了声。他“嘿”地笑。我不让他笑。我咬他。他“嘶”地吸了口气。我更笑。他“唉”了声。我们像在打架,又像在种地。你进我退,你追我赶。直到两个人都累得说不出话。他在我身侧躺下,呼哧呼哧地喘。我看着他。月光把他照成银的。他转过脸。我们四目相对。他“嘿”地笑。我“哼”他。他伸手,把我揽过去。我的脸贴在他胸口。他的皮肤热,潮。我听着他心跳,像听一座极远的山在响。我的腿还和他缠在一处。不雅,不羞。像两棵长在一处的树,根早分不清了。我“嗯”一声。他“嗯?”我“嘘”。他“哈”地笑,把我搂得更紧。我闭上眼。
这一夜,我睡成了另一个人。也还是我。天亮时,我先醒。他还在睡,胳膊压在我肚子上。我慢慢挪开。他“唔”了声,又翻过去。我坐起来。全身酸,像在地里翻了一天的土。我低头看。胳膊上有个印,是他咬的?我“哧”地笑。我起身。窗外的枣树,花开得正密。一树白。风一过,落了些在窗台上,像给昨夜的我们作证。我披衣,推门。天光像蜜,慢慢淌进来。我站在那儿,心里很静,又很满。我“呼”了口气。是活的。他。我。这日子。这身子。这满树的花。全是活的。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