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寻顺着那条土路一直走。
风越来越湿,像有人把一块浸透了水的粗布搭在肩上,沉甸甸地压着。他走得并不快,但也没有停。路两边的草比别处高,偶尔有虫子从叶底弹出来,落在他的鞋面上,又很快飞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鞋尖上沾了泥,和老妇人指甲缝里的泥颜色差不多,像是同一种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跟过来,终于在这里落了脚。
太阳开始往下沉。光线从斜的变成平的,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,几乎要贴到前面的路上。他忽然觉得那影子不像影子,更像是一个人趴在地上,替他先走一步。他走,影子也走;他停,影子也停。但他知道,影子不会累,也不会回头。
他走了很久,直到天边的光变成一条细线,像是有人用刀子在天幕上划了一道口子,漏出一点暗红。他停下来,把布袋放在路边,蹲下身,从怀里摸出木匣,打开,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。纸上的字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了,但他记得每一个笔画,像是刻在骨头上的。
他合上木匣,重新放回怀里,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路开始变得不平。有些地方塌了,露出底下湿黑的土,像是被什么从下面顶开过。他绕过去,鞋底踩在软泥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了一下同样的泥。
他忽然听见前面有声音。
不是风,也不是虫。是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像是有人也在走,但走得很小心,每一步都像是怕踩碎什么。他停下,那声音也停了。他往前走一步,那声音也跟着走一步。他忽然明白,那不是回声,也不是错觉。是另一个人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喊。他只是继续走,步子没有变快,也没有变慢。他知道,那个人也在走,也在往南,也在走那条还没有走完的路。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,一段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距离,像是两个人被同一根线牵着,一个在这头,一个在那头,谁也没有先走到终点。
天彻底暗了。他摸黑继续走,脚踩在泥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前面的脚步声也还在,不近不远,像是影子,又像是另一个影子。他忽然觉得,也许那个人并不是在追他,也不是在等他。也许那个人只是也在走,走同一条路,走同一段还没走完的路。
他把手按在胸口,感觉到木匣的棱角硌着掌心。他忽然想,也许师父让他找的,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段路。一段有人走过,有人正在走,有人还要继续走的路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前面的脚步声也继续往前走。
夜很深,路很长。
但他们都在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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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一百七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