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 家
天亮透了,刘邦还没起。
我站在院里,扫帚压着地,一下一下。枣花落了不少,白花花铺了一地,像给院子蒙了层细雪。吕媭从屋里蹦出来,见我,先是一愣,然后捂住嘴“咯咯”笑。我拿扫帚朝她扬了扬。她跑。我“哼”了声。她又折回来,跟在我后头,小声问:“姐,沛公呢?”我朝西间抬了抬下巴。她“哦”了一声,眼珠子转,又要往那边跑。我一把拽住:“别闹他。”她“嘻”地笑,说:“知道啦。”那声调,像什么都懂,又什么都不懂。我“啧”她。
吕公已经起了。他坐在堂屋门口,慢慢地喝茶。我过去。他看我一眼,又看西间,嘴角动了动,像要笑,又忍回去。我“嗯”了声。他“嗯”了声。风从南边来,软,香。我站在他旁边。他说:“今日日头好,把被褥都搭出来晒晒。”我“嗯”。他“哦”了声,又补一句:“也把西间的被褥晒了。”我脸一热,没应。他端着茶,慢悠悠地呷。吕媭跑来,说:“我要压水!”我领她去。心里却还烫着。吕公那句,像把我从梦里又拽回地上。好。这日子,真是落在地上了。
刘邦起时,已经快晌午。他披着衣裳出来,头发乱得厉害。我正往竹竿上搭被子。他“嘿”地笑,往我旁边一站,也不说话。我把一床厚被子甩上去。他伸手帮我抻。那被子旧了,有几块补丁。他“啧”了声,说:“跟着我,得睡新被。”我“哧”他:“先把陈余那事弄利索再说。”他“嘿”地笑。吕媭从屋里端了碗水,小跑过来:“沛公,喝水!”他接过,一口闷。吕媭仰头看他。他揉她头。吕媭“咯咯”笑,又去追鸡。我看着他。他喝了水,把碗递还我。我接了。他忽然凑过来,在我耳边“喂”了声。我“嗯?”他“嘘”。我“哧”。吕公在堂屋“哼”了声。我忙别开脸。刘邦“哈哈”笑,往吕公那边去了。我站在那里,被子里头的樟木味和皂角味浮上来。我吸了吸。这院子,这阳光,这男人,这笑。全是我的了。不全是我的,可也够了。
午后,萧何来了。他和刘邦在堂屋说话。我在灶房切菜。声不隔音。断断续续听见他们说项梁。说秦军。说沛县。我刀起刀落。萝卜丝一溜细。我听见刘邦说:“你替我把西河叉的渡口看死。我最多待五日。”萧何“嗯”了声。我手一停,又切。刀在砧板上“嗒嗒”响,像在数日子。才圆了房,他又要走。我“嗯”一声,自己对自己。灶火“噗”地蹿起来。我抓了把柴。手不抖。这日子,从来不是天天紧挨着。他走,我守。他回来,我接。人不能总把男人别在腰上。我要做的,是把这屋、这地、这人,都养得结实。等他下回回来,有口热的,有个暖的。我“呼”了口气,继续切。萝卜丝堆成小山。
晚上,他果然开口。我“嗯”。他说:“最多去半月。”我“嗯”。他“嘿”地笑:“你就不能说句留我的话?”我抬头,把最后一筷子菜夹给他:“留,你就不走?”他“唉”了声。我“哼”他。两人在灯下笑。吕媭已经睡了。吕公回屋前看了我们一眼,像在说:好好待。我点头。他进去。我收拾碗。刘邦从后头跟来,手搭在我腰上。我“啧”他。他不放。我端着碗,他跟着,像条甩不掉的尾巴。我笑。他“哈”地笑。这夜,我们没闹。只并排躺着。我头枕着他胳膊。他另一只手,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我的背。我“嗯”了声。他“嗯?”我“嘘”。他“哦”。风从窗缝进来。我听着。枣花在落。床在响。人在。我不怕了。
天刚亮,他走了。这回,我笑着送他。吕媭又喊“糖角”。他“哈哈”大笑,打马而去。吕公站在我旁边,说:“去吧。地里该浇水了。”我“嗯”。我走进院子,拿起木桶。井水打上来,清亮。我提着,往菜畦走。地是干的,苗是活的。我一颗颗浇。水渗下去,土变深了。我蹲下,看那水印。像命。慢慢往里走。我活着。他会回来。我们一家子,都活着。这日子,长着呢。长不过命。可也够我们活。我抬头。天蓝得发亮。我“嗯”了声。继续浇。一瓢,两瓢。实实在在地,往日子里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