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 苗
刘邦走了以后,日子又回到原样。
我每天天不亮就醒。醒了先看窗户。窗纸泛青,是阴天;泛白,是晴。再听。听吕媭翻没翻身,听吕禄在院里有没有劈柴。听完,才起。人一过起日子来,就是这套。不是懒,是身上有准。
枣花落尽了。地上一片干白,风一来,打着旋。树上结了些米粒大的小枣。青的。吕媭天天仰头看,说:“姐,什么时候能吃?”我说:“早呢。先让太阳晒。”她“哦”一声,搬个小凳坐在树下,像枣能给她掉下来。我笑。这丫头,比我还急。可日子不能急。一急,就都乱。
地里的菜已经蹿起来了。我挑了半筐,给赵婶送去。赵婶正坐在门口喂她儿子。那小子吃糊糊,糊了一脸。她见我来,忙让坐。我把菜放在门槛上,说:“自家种的,吃个鲜。”她“嗳”了声,又跟我絮叨。说他男人又去城北当值了,说隔壁新来的那户媳妇跟人跑了。我“嗯”着,把一块粗布往她怀里塞。她低头看,是块尿布。我用旧衣裳改的,虽粗,软和。她“嗐”了声:“你呀。”我笑。她也不推了。这年岁,东西不在多少,在有没有心。
回家的路上,我碰见萧何。他站在城门口,和两个里长说话。他看见我,先点了点头,把话说完,才过来。我看他脸色发黄。我说:“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?”他笑:“忙忘了。”我“哼”了声,把篮里剩的几根菜塞给他。他“哎”了声,也不客气。我们沿着城墙根慢慢走。他说刘邦那边有信了。在濮阳和秦军碰了一下,没吃大亏。我“嗯”。他“哦”了一声,像在斟酌,又补了句:“他惦记你。”我“哧”地笑。他“嘿”地也笑。风从西边来,把地上的灰吹起来。我眯眼。心想,他惦记我,我也惦记他。可这话,不用说。放在心里,比挂在嘴上重。
夜里,我在灯下纳鞋底。吕媭又拿草编东西。她编了个四不像,非说是马。吕禄“嗤”她。她“哼”他。我看他们斗嘴,像看戏。吕公从里屋出来,披着衣,说:“这几日,地气足。赶明儿把豆种补一垄。”我“嗯”。他坐我旁边,拿起一根针线,也补他的旧衫。我“哧”地笑。他“哼”我。我们父女俩,就在灯下,一针一线地过日子。吕媭先熬不住,趴我腿上睡了。我由她。吕禄把她抱回屋。吕公也收了针。我把鞋底最后一针扎进去。那“嗤”地一声,像给这一天画了个句。
上了床,我翻来覆去。手不自觉地贴住小腹。那里还平着。可不知怎么,我总觉得有什么在里头。像颗极小的籽。刚点上,还没出苗。我不敢多想。只把手焐热了,轻轻放着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。我听见自己的呼吸。也像在跟那个还不确定的小东西说话。说,你慢慢长。外头风大,我护着你。这屋里,有火。这城里,有人。你来了,就是家。
过了几日,我清晨起来,忽然犯恶心。蹲在井边,干呕了两下,什么也吐不出。我抬头。天灰。我摸了摸自己的脸。热的。我“嗯”了声,慢慢站起来。吕媭跑出来,喊:“姐,你怎么了?”我摇头:“没事。昨晚吃多了。”她“哦”一声,又去追鸡。我站在井边。风凉。我心跳得快。我想起吕媭,想起娘,想起吕公。我想起刘邦。我低下头。那双手,慢慢攥紧。不是怕。是实。如果真的来了,我就生。把他养大。让他像他爹一样会骑马,也像他姨一样会编草蚱蜢。我“呼”了口气,往屋里走。一步,一步。天慢慢亮了。我像踩在自己的命上,实实的,稳。
我谁也没说。有些事,等它自己长。它长了,根就藏不住了。像这地。像这苗。像这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