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 信来
天还热着，知了在枣树上没命地叫。
我蹲在井边洗菜。手泡在水里，凉津津的。这几天，我总犯恶心。不重，就是胃里像有只小虫在翻。我不敢跟娘说，更不敢让吕媭瞧出。只照常干活。该挑水挑水，该下地下地。人若一娇气，日子就欺负你。这道理我从小懂。
信使是傍晚来的。骑一匹灰马，瘦得肋骨一根根顶着皮。他在城门口下了马，被两个兵架着，才走到大帐。我得了信，赶过去。萧何已经在。他手里攥着半片绢，手指发白。我一看他脸，心就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章邯破了定陶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像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，凉得发哑，“项梁死了。”
我“嗡”了一下，眼前黑一瞬。我扶住门框。项梁。项梁都死了？那么能打的一个人，那么稳的一根柱。说折就折。我慢慢坐下来。萧何把那片绢递我。我接过。上面的字比往日更草。是刘邦亲笔。他说他正从外黄往东撤。项羽在彭城。章邯以为楚地不足忧，已引兵北上。刘邦说：“我过几日回沛县。你看着家。”没提吕禄。我折起绢，放进袖中。
那夜，我坐在灯下，久久没有动。吕媭已经睡了。吕公推门进来，不说话，坐我旁边。我把信给他看。他看完，把绢放在膝上，慢慢捋。他的手指关节粗大，青筋隆起。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项梁一死，楚地又得乱一阵。”我“嗯”。他说：“刘邦回来，你多宽他的怀。他这人，心上不冷。”我“嗯”。他看看我，像还有话。我等他。他“唉”了声：“你没跟娘说吧？”我摇头。他点点头，说：“明日再说。今晚，你歇着。”
他走了。我吹了灯。外头的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带着枣叶的青涩味。我在黑里摸着肚子，极轻极轻地，像摸着一颗还没发芽的籽。刘邦要回来了。项梁死了。这天下，转得越来越快，像一匹惊马，谁也不知道它往哪跑。我翻了个身。睡不着。不是怕。是这日子，又把我往前推了一步。我不躲。我把脚踩实了，等着。
第三天，吕禄回来了。他先进门，看见我，咧嘴就笑。我还没说话，他一把抓住我手腕，说：“姐，我当你还跟以前一样。”我“哧”他。他又说：“沛公后日到。他瘦了，不太说话。你别惹他。”我“呸”他：“你才惹他。”他“嘿”地笑。我给他烧水。他呼噜呼噜地喝。喝完，一抹嘴，又去挑水。吕媭从外头跑回来，抱着他腿叫。他“哎”地扛起她，在院里转。我站在灶房门口，看他们。这日子，越到紧处，越要笑。不笑，人就塌了。
刘邦回来那日，天阴。他下马时，我正从菜地回来，满手泥。他看见我，嘴唇动了动，像叫了我一声，又像没叫。我“嗯”了声。他走过来，把我一只手拉起来。我急了，说：“全是泥。”他“哦”了声，没放。就那么在手里搓了搓，把泥搓掉些。我看着他。他瘦得眼窝都抠进去了，胡茬乱糟糟，像从草里钻出来的。我“唉”了声，把他往屋里拉。他像孩子一样跟。吕媭追上来，喊：“沛公！”他回头，笑。那笑，苦里带甜。我把他按在灶房，烧水。他坐在小凳上，靠墙。也不说话。我把水盆端到他脚边。他低头，说：“项梁死了。”我“嗯”。他说：“他救过我。也用过我。”我“嗯”。他又说：“这以后，路更不好走了。”我“嗯”着，拿粗布沾了热水，给他擦脸。他不动。任由我。热气升起来。屋里蒙了层白。我给他擦脖子，擦耳后。他闭着眼。我“呼”了口气。他忽然握住我手腕。我停。他抬头。眼睛红。他说：“吕雉，我怕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，把他头按进怀里。他抖了一下。我们谁都没再说话。
那晚，他睡得很沉。我靠床坐着。外头起了风，把枣子吹得“啪嗒啪嗒”落。我想，怕就对了。知道怕的人，才知道护。他怕，我也怕。可日子得往下走。我低头，在黑暗里。我的呼吸很轻。我摸着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。那里，是我的另一条命。是我和他的根。我“嗯”了声，像对自己，也像对那个还没长大的孩子。别怕。娘在。爹也在。外头雨再大，屋子再破，有人，就有路。我躺下。风声里，我听见刘邦翻了个身，手碰到了我的。我反手，和他扣住。他的手掌粗粝，热。我握了握。他醒了？没。可那手有了劲，像在回应我。
天快亮了。雨落下来。我闭上眼。这雨好。地等了很久了。我也等了很久了。现在，都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