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 雨后
雨下了两天。
不大，但绵。从早到晚，像谁在天上筛细面。院里积了水，我拿锹在墙根挖了条小沟，把水往外引。泥又黑又软，一锹下去，像切进一块蒸过头的糕。吕媭蹲在廊下，把冲出来的小石子一颗颗捡起来，用瓦片盛着。她说这些石子给鸡垫窝最好。我“嗯”。她捡得极认真。雨丝斜进廊来，打在她胳膊上，她也顾不得。我过去，把她往里头拖了拖。她“嘻”地笑。这雨下得透，地喝足了。等天晴，该追肥了。我望着天。云厚得发灰。刘邦又去城北了。他昨夜在床上翻来覆去，天亮前才眯了一会儿。我知道他心上压着事。项梁一死，楚地各路人马都得重新盘算。刘邦不是坐得住的命。我随他。
吕禄也去了。他这些天跟着刘邦跑，夜里回来得晚，身上都是泥和汗。我给他留了饭。他回来时，已过戌时。我正坐在灯下搓麻绳。他推门进来，带着一身凉气。我起身给他热饭。他坐下，手在膝上搓了又搓。我看他一眼：“有事？”他“嗯”了声，又“嗯”一声。我把饭端过去。他扒了两口，停下来，说：“沛公说，咱们得再招些人。秋天前，把队伍拉到五千。”我“嗯”。他继续吃。我知道他还有话。果然，他咽下一口，又开口：“姐，这次，我想跟沛公西进。”我没说话。我看着他。灯影在他脸上晃。他黑了，也硬了。可我还是看见他小时候在巷子里摔破头、哭得直抽抽的样子。我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抬头，像没料到我这么容易应。我“哧”地笑：“不让你去，你就不去？”他“嘿”地挠头。我“哼”他。他吃完饭，抢着去洗碗。我由他。水声在灶房里响，像把夜都洗凉了。我坐在灯下，继续搓绳。麻在手里，一根是一根。人活着，就像这绳。你搓，它就紧。你松，它就散。
雨停后，我第一件事就是去地里。苗又蹿了一截。我蹲下，一棵棵看。有被雨打倒的，拿土培根。地里有草，混在苗里，不细看都分不出。我一点一点拔。吕媭也跟来，干得满头汗。她忽然问我：“姐，我是不是也要嫁人？”我“哧”她：“还早。”她“哦”一声，又说：“那我能跟哥去西边不？”我拍她脑袋：“给我老实待着。”她“嘻”地笑。日头从云后出来，照得地里发亮。我抬头，见刘邦从田埂上过来。他走路没声，背着手，像在巡自己的命。他走到我面前，低头看我。我蹲着，仰起脸。他“嘿”地笑。我“嗯”他。他说：“你这地，种得比我的兵都齐整。”我“哧”他。他“哈”地笑，伸手拉我。我拍开他：“手脏。”他“哦”了声，又在衣摆上擦擦，再伸过来。我这才让他拉。我起来。他手热。我“嗯”他。他也不撒。吕媭在旁边“咯咯”笑。我们仨，就在这地里站着。风从南边来，把菜苗吹得轻轻摇。我忽然觉得，这日子虽然难，可真。每一脚，都踩在实处。
那天晚上，刘邦没走。他坐在堂屋，和吕公说话。我端茶进去。他正在说西进的事。他说怀王已经放话，先入关中者王之。吕公呷了口茶，慢条斯理：“这是火上的肉，谁都想咬。”刘邦“嗯”了声。我在旁边坐下。他看我一眼，说：“我走前，把家里安顿好。”吕公“嗯”了声，看看我。我“嗯”了声。他笑了。这笑，像在说：有你在，我不怕。我端着茶，小口抿。茶是粗茶，苦。可苦后有点甘。我品着。像品这日子。
那天夜里，他揽着我。我“嗯”他。他“嘿”地笑。我“哼”他。他说：“你猜，我这次出去，多久回？”我“哦”一声：“爱回不回。”他“哎哟”叫，把我搂紧了。我笑。他“嘘”我。我“啧”他。风从窗纸外轻轻进来。我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也和着他的。我“呼”了口气。外头月光稀薄。我闭上眼。这日子，像那地里的苗，一天一个样。我不用算。算也算不过天。我只管把根扎深。他走，我守。他回，我接。就这么活。我翻了个身，把脸埋在他肩上。他的皮肤有汗味。不臭。是活人的味。我吸了一口。我“嗯”一声。他“嗯？”我“嘘”。他“哈”地笑。这一笑，像把整个春都笑软了。我睡过去。梦里，枣树又开花了。比今年还盛。白得晃眼。刘邦站在树下。我走过去。他回头。怀里多了个娃。那娃冲我伸手。我“呀”地叫。然后醒了。窗外天还黑。我“呼”了口气。是真的。都会来。孩子会来。日子会来。我伸手，摸着小腹。那里，像有只极小的手，正轻轻推我。我“嗯”了声。天快亮了。新的一天，又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