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 西去
刘邦走的那天，天阴得发沉。
没有雨，就是灰。灰得人心里发闷。我给他打点了一个包袱。不重，几件换洗衣裳，一包干姜，一双新纳的鞋。他坐在门槛上，把新鞋拿起来看。鞋底厚，白边，针脚一圈一圈。他“嘿”地笑，说：“这鞋，能走千里。”我“嗯”他。他当场把旧鞋脱了，穿新的。踩了踩，说：“合脚。”我“哼”他：“我纳的，自然合。”他“哈”地笑。吕媭从屋里出来，看他穿新鞋，也要。我“哧”她：“你有。”她“嘻”地跑回去，把她那双也穿上。一大一小，站在院子里，像两个对脚比划的傻子。我笑。吕公在堂屋看着，不说话。娘倒是从灶房探出身，往我手里塞了包干粮。我“嗯”一声，接了。
吕禄也在。他已经骑在马上，腰间挎着刀。那马瘦，但精神。他的背挺得直，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。我走过去。他弯下腰。我给他正了正领口。他“嘻”地笑。我“嗯”他：“别逞强。”他“哦”了一声。我“呸”他：“你听见没？”他“哎”了声：“听见了，姐。”我笑。他直起身，打马往城门去。我站着看。刘邦还没上马。他在跟吕公辞行。吕公只拍了拍他肩，像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放进他身子里。他“嗯”了声，又走到我面前。我抬头。他低头。我们谁也没说话。风从北边来，把枣树的叶吹得“哗哗”响。他忽然伸手，在我肚子上轻轻一按。我“嘶”了声。他“嘿”地笑。我“哼”他。他说：“等我回来，给他起名。”我“哦”一声。他“哈”地笑，翻身上马。那马在原地转了小半圈。他看我最后一眼。那眼里，有火，有风，有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。我“嗯”他。他“驾”了一声。马跑起来。吕禄跟上去。后头是几十个兵，像一条灰龙，往西边去了。
我站在门口，看他们。天灰。风大。吕媭跑过来，抓着我的手，小声问：“哥也走了？”我“嗯”。她“哦”了一声，不说话了。我把她揽过来。她靠着我的腿。我能觉出她在轻轻发抖。我拍她。她说：“枣子还没熟呢。”我“嗯”。她“呼”了口气，像在跟自己说：没熟，他们就会回来。我抬头。枣树上，果子已经比前些日大了。青得发亮。我“嗯”了声。会的。会熟。会红。人会回来。日子会长。
接下来几日，我照旧。下地，看粮，巡城。身子沉了些，犯恶心的次数多了。我仍硬撑着。有回在井边吐得厉害，被娘撞见。她“呀”地跑过来，扶住我。我“嘘”她。她捂了嘴，眼睛却红了。我笑：“没事。”她“啪”地打了我一下，又“嗐”地哭起来。我“哧”她。她“哼”我。我们娘俩，就在井边，一个哭，一个笑。吕媭跑来，见这阵仗，吓得直喊：“咋了咋了！”我拉她过来，说：“你要当姨了。”她“啊”地愣住。然后“哇”地跳起来。满院子跑。吕公从屋里出来。我“嗯”他。他“嗯”了声，背过手去。我看见他脸上有光。那光，像从很深的地方泛上来的。我忽然想，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。这城再空，有他在，就有了根。我“呼”了口气。天灰着，可我知道，后头的日子，会一天比一天亮。
萧何也知道了。他送来一篮子鸡蛋。我“哧”他：“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个了。”他“嘿”地笑，说：“不是白给。等孩子大了，得认我当先生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：“那得看孩子愿不愿意。”他“哈”地笑。我们在廊下坐了会儿。他说刘邦已经过了砀山，往西去了。我“嗯”。他“啧”了声，像还要说。我“嗯？”他“哦”了声，摇摇头。我笑。他看着我，忽然正经起来：“你信他。”我“嗯”。他“嗯”了声。风从南边来，把枣叶吹得翻白。我抬头。这一去，山高水长。我信他。信他能回来。信他能带着人回来。我低头，手放在肚子上。那里还平。可我已经能觉出动静了。像鱼翻身，又像风过水面。我“嗯”了声。这日子，从没有像现在这样，又轻，又重。我活着。为孩子，为吕媭，为这城。也为那个在西边路上、穿着我新鞋的男人。
天黑了。我吹了灯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，薄薄的。我躺下。吕媭已经睡了。我“呼”了口气。远处，有狗叫。一声，一声。像在替这城守夜。我闭上眼。我不怕。这屋里有我。这城里有人。这天下再大，也有我们的路。我“嗯”了声，睡过去。梦里有马蹄，有风，有枣树。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，回头看我。我朝他笑。他“嘿”地笑。那笑，一直跟到我醒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