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 肚
肚子一天比一天显了。
我站在水盆前，解开衣裳看。小腹微微鼓着，像扣了半只碗。不仔细看，还当是胖了。我拿手量了量。吕媭从后头钻过来，也学我，拿她的小手往上贴。她“咦”了声，说：“真有了？”我“哧”她。她“嘻”地笑，把脸贴上去。我拍她：“凉。”她不肯挪。我由她。她的头发散在我肚皮上，痒酥酥的。我“嗯”了声，说：“他在动。”吕媭“呀”地蹦起来，瞪大眼睛：“哪儿呢哪儿呢？”我笑。其实还早。可我就是觉着有。像鱼在水底，尾巴轻轻一扫。我“呼”了口气。这身子里，多了一个人了。不是累赘，是根。我系好衣裳。吕媭还绕着我转，像只找窝的小猫。我打发她去喂鸡。她跑。我在原地站了会儿。天光从头顶下来，暖得人发懒。我“嗯”了声，想刘邦了。想他走时那手按在我肚子上的分量。不重。可到这会儿，还热着。
家里开始为我减活。吕公不让我上房，吕禄不在，他也不让我去粮库背重物。我“哼”他。他说：“不是为你是为他。”我“哦”了声。他“嗯”了声。我笑。这老头，嘴硬。可每日清早，他把水挑回来，把柴劈好，不声不响。娘也把饭做得多些。我坐下吃。吕媭抢着给我添饭。我“哧”她：“你喂猪呢？”她“嘻”地笑。我慢慢吃。这日子，像被一双手捧着。我都快忘了，原来被人护着，是这个滋味。
萧何来得勤。每次来，都不空手。有时是包红枣，有时是两尾干鱼。我不收。他“啧”了声，把东西放门口就走。我追出去，人已走远。吕媭“咯咯”笑，把东西抱回来。我“哼”了声。他这人，总这样。不声不响，把日子往你跟前一放。我让吕媭把红枣洗了，分给巷里的孩子。她“哦”一声，跑了。吕公说萧何心细。我“嗯”。心细，也重。他把这城里的人都当自家人。我也是。这大概就是我和他谈得来的缘故。可我和他之间，从来没有丁点越过。像两条并排的河，各流各的。清清爽爽。
过了几日，信来了。说刘邦到了昌邑，和彭越合了兵。又说项梁的旧部散了大半，被章邯追着打。我“嗯”。萧何念完，把信折好。我“哦”了声。他看看我，说：“你不问吕禄？”我“哧”他：“信里没提就是没事。”他“嘿”地笑。我“哼”他。天灰。风里有水气，像要下雨。我起身，说：“我去城东一趟。王家媳妇生了个女娃，我去送几尺布。”萧何“嗯”了声，也要一道。我“哦”他：“你不忙？”他“嗯”了声，说：“顺路。”我笑。我们便一前一后地走。巷子里很静。有只花猫在墙头慢悠悠地走。我抬头。它“喵”了声，跳进一家院里，不见了。我忽然想，这城里的日子，就是这样。有人生，有人走，有人来。我走着。肚子轻轻的。像揣着一团还没散开的光。萧何在我身后，时不时提醒我脚下。我“嗯”着。这路，我太熟了。闭着眼也走不差。可有人在后头，心里到底稳些。我“呼”了口气。天快黑了。明天，还有明天的活。我今天，得先走好这一趟。
夜里，我坐在灯下给吕媭补鞋。她白天爬树，鞋头又开了口。我“哼”她。她“嘻”地往我身上靠。我推她。她“嗯”地又靠。我“哦”了声，由她。她忽然小声说：“姐，我昨晚梦见咱爹了。”我一愣。她“嘻”地笑：“我还梦见你生了个小沛公。”我“呸”她。她“咯咯”笑。我拍她。她“哎哟”一声，滚到一旁。我笑着，又缝了两针。这丫头，没个正形。可我听着，心里暖。这小沛公，若真能像他爹，也好。能有他爹的胆，有他爹的野，也有他爹心里那点软。我“嗯”了声。灯花“啪”地一响。我抬头。屋里亮了一下。吕媭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。我收了针。过去，给她盖被。她“唔”了声。我笑。窗外，风在枣树间轻轻响。我关了窗。这天，真暗了。我躺下，手护在肚上。她“嗯”了声。我也“嗯”了声。像在说：睡吧。明日，还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