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秋忙
入了秋,日头软了。
风从西边来,把城外的稻子吹成一片黄。我站在地头,看吕公领人收谷。他腰弯得低,镰刀使得不快,却稳。吕媭跟在后面,把掉下的穗子一根根拾起来。她的红头巾在风里一飘一飘,像团小火。我“嗯”了声,也弯腰。吕公回头,说:“你回去。”我“哼”他。他说:“你这身子,割不得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便不再争。可我没走。我在地头的大柳树下坐着,把水罐摆好,等他们来喝。吕媭先跑过来,小脸红扑扑的,往我旁边一坐,说:“姐,渴。”我倒水。她咕咚咕咚喝。吕公也过来。他擦汗,说:“今年比去年强些。只要霜不早,能收上。”我“嗯”。
萧何组织人把城东的晒场又碾平了。他让我去记账。我每日上午去。坐在张矮桌后,看一车车稻子从城外进来。有的干,有的潮。我一笔笔记。他的手有时也来帮。我“嗯”他。他“嗯”我。两人像两块被太阳晒热的石头,挨着,却不响。吕媭在晒场上疯跑,追蜻蜓。我“哧”她。她“嘻”地笑,又往我嘴里塞了半块烤薯。我嚼。甜。是今年的新薯。我“嗯”了声。这秋,总算有了点饱的意思。
八月头上,刘邦的信到了。说他和彭越分了兵,没打下昌邑,正往西去,改打陈留。我“嗯”。萧何把信给我。我看完,没说话。吕公问:“怎样了?”我说:“他往陈留去了。”吕公“哦”了声,半晌,说:“陈留不好打。”我“嗯”。吕媭凑过来,问:“沛公什么时候回?”我“哧”她。她“嘻”地笑。我“呼”了口气。陈留。那是座大城,粮足,墙高。刘邦那点人,不知又要折多少。可这话我不能说。我只“嗯”着,把信折好,放进枕下。夜里睡不着。我摸着肚子,又“嗯”了声。他在我里头,像也知道外头风大,一动不敢动。我“呼”了口气。天快亮时,我才眯了会儿。梦见刘邦在城头上,朝我摆手。我跑。那城太远,我怎么也跑不到。醒来,一身汗。我坐起来,看窗外。天灰。像要变。我“嗯”了声,下床。日子还得过。我不能总站在梦里。我得把今早的粥熬上。
又过了几日,天凉下来。我坐在院里,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小衣。布是萧何送来的,软,白。我一针一针。吕媭坐在旁边剥豆。她“嘻”地说:“姐,你猜是男娃女娃?”我“哧”她:“你猜。”她“嗯”地歪头,说:“男娃。像沛公。能骑马。”我笑。她又说:“女娃也好。像我。能帮你。”我“哦”她。她“嘻”地笑。我“哼”她。吕公在堂屋里磨刀。那刀在石上“嚯嚯”地响,像在给秋天开刃。我“嗯”了声。这日子,越来越近了。我快生了。不是这个月,也是下个月。我心里有数。这孩子,赶在乱世里来。不知是福是祸。可既然他肯来,我就肯生。生下来,一起活。
八月底,吕禄突然回了。
他骑马到巷口,我正晾衣裳。他跳下马,喊“姐”。我“呀”地跑出去。他黑得发亮,瘦,可精神。我拉他。他“嘿嘿”笑,说:“沛公让我回来送信。陈留没打成。不过,张良来投了。”我“哦?”他“嘿”地笑:“就是那个博浪沙刺秦的张良。沛公和他谈了一夜。说以后兴许有转机。”我“嗯”。张良。这名字,我前世听过。不响,却深。我问:“那沛公呢?”吕禄“哦”了声,说:“又往西去了。他让你别记挂。我这也待不了两日。”我“嗯”他。他“嘻”地笑,从怀里摸出一把野枣。是城外的酸枣,小,红。我“哧”他。他“哈”地笑。吕媭早跑出来,跳他身上。他“哎”地叫。我站在门口。天光好。风轻。这一家,又齐了。哪怕就一两日,也是全的。我“呼”了口气。这秋,忙里带甜。像那野枣。酸得人皱眉,可后味,是香的。我“嗯”了声。转身,去给他热饭。身后,吕媭和吕禄的笑,像把整个院子都点亮了。我“嗯”他。这日子,再紧,也得过出响来。人活着,不就是这样么。柴米油盐,生儿育女,等信,等归。等一个又一个天明。我“呼”了口气,往灶房走。火还没灭。我添了根柴。火“噗”地笑了一声。我也笑。真他娘的,活得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