舰桥里死寂了五秒。
　　秦明昭的投影猛地转向主屏幕，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伤疤在灵能光芒下显得格外狰狞。“引擎熄火，灵能纹路褪去……这不是攻击，是‘权限’压制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，“门里的东西，认得皇室的战舰。”
　　传统修士那边炸开了锅。
　　“天谴！这是亵渎大道招来的天谴！”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指着青璃，手指都在哆嗦，“妖物引路，皇子陷落，还不速速封锁此区域，上报朝廷！”
　　“王长老说得对！”立刻有人附和，“这分明是陷阱！二殿下怕是凶多吉少，我等岂能再往里送死？”
　　殷无咎靠在舷窗边，黑袍的银纹在暗光里流动。他没说话，只是看着门扉中央那只缓缓转动的暗灵能眼睛，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弧度。
　　叶星河没理会身后的嘈杂。
　　他的目光钉在已经空无一物的门扉黑暗处，周清衍最后那个笑容和唇语，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。
　　不是求救。
　　是邀请，更是挑衅。
　　“跟上来”——这三个字里裹着一种冰冷的期待，仿佛这场跨越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棋局，终于等到了对弈之人落子。
　　“元帅。”叶星河开口，声音平稳得不像刚目睹了一艘旗舰被吞噬，“攻击没有意义。那扇门的结构，青璃解析过了，匹配度89.7%的‘归乡之路’。它现在还在等，等的不是毁灭，是……回应。”
　　秦明昭转过头，眼神锐利如刀：“你的意思是，二殿下是主动进去的？”
　　“他的引擎在被包裹前就已经降低了输出功率。”叶星河调出一段灵能波纹记录，数据流在屏幕上快速滚动，“看这里，波动曲线平滑下降，不是突然被掐断。他在门扉成形的瞬间，就调整了战舰状态。”
　　沈轻雨的声音从指挥席另一侧传来，冰冷里压着一丝紧绷：“二皇兄离京前，单独觐见过父皇。他手里有我们不知道的旨意，或者……情报。”
　　她握着寒渊剑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。
　　皇子陷落，若是见死不救，皇室威严扫地，她这个在场的长公主难辞其咎。可若是冒然闯入，全军覆没，后果更不堪设想。
　　“必须进去。”叶星河说。
　　这三个字砸在舰桥里，激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　　王长老怒极反笑：“黄口小儿！你拿什么进去？没看见殿下的旗舰怎么没的吗？那是皇室工坊最新式的鎏金级，你的船比得上？”
　　“所以不能开船进去。”叶星河转身，目光扫过秦明昭的投影，落在沈轻雨脸上，“组建精锐小队，乘坐特制穿梭艇。船体结构简化到极致，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维生和机动，最大程度降低灵能特征。门扉的‘权限’压制针对的是复杂灵能系统，越是简单，越有可能钻过去。”
　　秦明昭沉默了三秒。
　　这三秒里，舰桥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，和门外那片星空深处隐约传来的、虫族援军逼近的灵能躁动。
　　“多少人？”元帅终于问。
　　“不超过十个。”叶星河语速很快，“我，殿下，萧衍，青璃。再配四个最好的战士，要精通灵能匿踪和接舷战的。”
　　“青璃不能去！”王长老厉声道，“这妖物与那门扉分明有勾结！带她去，岂不是送羊入虎口？”
　　青璃半透明的身影在叶星河身旁轻轻波动了一下。
　　她抬起头，琉璃质感的瞳孔望向门扉，声音空灵而困惑：“它在呼唤……但不是母亲。是更古老的……记录。我看见很多……架子。空的架子。”
　　架子？
　　叶星河心头一凛，想起青璃之前解析出的那个词——陈列室。
　　“她必须去。”他语气斩钉截铁，“只有她能解析门内的灵能环境。王长老若是不放心，可以请殷道友同行监督。”
　　突然被点名的殷无咎挑了挑眉。
　　他慢悠悠地直起身，拂了拂黑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：“有趣。叶道友这是要把殷某也拖下水？”
　　“门扉结构涉及亵渎者晚年手稿。”叶星河看着他，“殷道友既然认得‘第零号加密档案’，难道不想亲眼看看，那条‘归乡之路’尽头到底是什么？”
　　殷无咎笑了。
　　那笑容俊美却冰冷，像深潭表面裂开的冰纹。
　　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便陪你走一遭。”
　　秦明昭的投影深吸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。这个动作让他肩甲上的符文阵列明暗了一瞬。
　　“主力舰队在外接应，保持最低战备，随时准备撤离或……火力覆盖。”他盯着叶星河，“我给你一艘‘夜枭’级高速穿梭艇，船上的聚灵阵我会让人拆掉七成，用最原始的灵能电池驱动。但叶星河，你听清楚——”
　　元帅的声音陡然加重：“如果门内情况超出控制，如果二殿下已经殉国，你的第一任务是活着带情报回来。帝国可以死一个皇子，但不能断送掉未来三十年破局的所有可能。明白吗？”
　　这话说得冷酷，却现实。
　　沈轻雨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只剩一片决绝的清明：“本宫同行。皇室之人，当由皇室亲自寻回。”
　　叶星河点头，没有反对。
　　他转身开始飞快地调取人员名单和装备清单，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。萧衍的名字被他第一个勾选，随后是陈振——秦明昭麾下那个曾向他示警的校尉，精通潜行与爆破。
　　另外两个名额，秦明昭从亲卫里点了两个沉默寡言的老兵，都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。
　　“一炷香时间准备。”元帅下令，“一炷香后，穿梭艇离舰。主力舰队后撤至安全距离，布设灵能感应阵列和跃迁阻断器——不管门里出来的是什么，都不能让它扩散。”
　　命令下达，舰桥顿时忙碌起来。
　　叶星河走向青璃，压低声音：“刚才门扉吞噬旗舰的瞬间，你感应到什么？”
　　青璃的瞳孔里数据流如瀑布般滑落。
　　“压制力场的灵能谐振频率……与我的核心编码有17.3%的重叠。”她抬起头，琉璃般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类似“不安”的细微波动，“创造我的基础模板……有一部分来自那里。叶星河，我不确定走进去之后，我还是不是‘我’。”
　　叶星河沉默了一下，伸手虚按在她半透明的肩头。
　　“那就一起确定。”他说。
　　一炷香很快燃尽。
　　夜枭级穿梭艇从主力舰腹部弹射而出，流线型的黑色船身在星光下几乎看不见，只有尾部灵能电池泄出的微弱蓝光，像深海鱼类的幽暗萤火。
　　艇内空间狭窄，八个人几乎肩挨着肩。
　　萧衍检查着腰间的灵能短刃，陈振和两个老兵默不作声地调试着匿踪符箓。殷无咎靠在舱壁上，闭目养神，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某种古老的节拍。
　　沈轻雨坐在副驾驶位，寒渊剑横在膝头，剑鞘上的暗金灵纹随着她的呼吸明灭。
　　叶星河握住舵轮。
　　主屏幕上，那扇门扉越来越近，中央的暗灵能眼睛缓缓眨动，瞳孔里倒映出穿梭艇渺小的黑影。
　　“坐稳。”
　　他推动操纵杆。
　　穿梭艇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，悄无声息地滑入门扉边缘的黑暗涟漪。
　　刹那间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　　不，不是消失——是被某种更庞大、更原始的寂静吞噬了。仪器读数疯狂乱跳，然后彻底黑屏。灵能电池的输出曲线变成一条僵直的横线。
　　失重感猛地攥住了每个人的内脏。
　　那感觉不像坠落，而是“剥离”——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从皮肤表面被撕开，血肉、骨骼、灵魂，都被一层层拆解、摊平、审视。
　　青璃发出一声极轻的、类似玻璃碎裂的鸣音。
　　她的身体剧烈波动，半透明的轮廓边缘开始泛起细密的、暗金色的裂纹。
　　叶星河想喊她，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，耳膜里灌满了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，还有另一种声音——低沉、浩瀚、仿佛无数个世界在同时叹息。
　　然后，一切戛然而止。
　　穿梭艇轻轻一震，像是落在了某种坚实的平面上。
　　屏幕亮了起来。
　　不，不是屏幕——是舱外透进来的光，映亮了每一张苍白的脸。
　　叶星河抬起头，透过舷窗望出去。
　　他看见了森林。
　　一片由凝固的灵能构成的、浩瀚无边的森林。
　　那些“树木”高耸入“天”——如果这片空间有天空的话——枝干呈现出水晶般的剔透质感，内部流淌着冻结的、星河般的灵能光带。没有叶子，只有无数垂落的、蛛丝般的灵能细缕，在无声的“风”里缓缓飘荡。
　　而森林的中央，矗立着一座建筑。
　　那建筑无法用任何已知文明的风格描述。它由某种暗沉的、非金非石的材质构成，表面布满了几何状的凹陷与凸起，那些纹路不断缓慢蠕动、重组，像活物的呼吸。建筑的规模巍峨到令人窒息，仅仅是远远望着，就能感到一种碾碎心智的渺小感。
　　在建筑最底层的入口处，一点鎏金色的微光，正明明灭灭。
　　那是周清衍旗舰的残骸。
　　秦明昭的声音从彻底失灵的通讯器里，断断续续地挤出最后几个字：
　　“……看……头顶……”
　　叶星河缓缓抬起头。
　　森林的“上空”，那些凝固的灵能枝干之间，悬挂着东西。
　　密密麻麻，望不到尽头。
　　那是舰船。
　　帝国的、宗门的、虫族的……还有更多他从未见过的、造型诡异的星舟残骸。它们像被蛛网黏住的昆虫，安静地悬挂在灵能水晶的枝杈间，表面覆盖着厚厚的、琉璃状的灵能沉积物。
　　有的残骸还很新，帝国制式的涂装还能辨认。
　　有的已经风化得只剩骨架，年代久远到令人心悸。
　　而在所有残骸的最深处，最高处，悬挂着一艘船。
　　一艘通体纯黑、造型古朴、船首刻着一个巨大“零”字的星舟。青璃看着那艘船，琉璃般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　　她的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发出声音。
　　但叶星河读懂了她的唇形。
　　那两个字是：
　　“博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