凝固的灵能枝干间,穿梭艇像一粒误入琥珀的尘埃,缓慢地向前滑行。
艇身外壳与那些晶体化的灵能接触时,发出细微的、仿佛琉璃摩擦的声响。叶星河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的系统,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维生和推进。艇内光线调至最暗,舷窗外,那些被永久定格的山川、河流、以及疑似建筑的扭曲轮廓,在幽暗的灵能微光中投下诡谲的影子。
“没有生命反应。”萧衍盯着传感器屏幕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连微生物级别的能量波动都没有。这里的一切……都是死的。”
沈轻雨站在叶星河侧后方,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。她的目光穿透舷窗,死死锁住远处那点鎏金色的微光——周清衍旗舰的残骸。舰体完好,甚至看不出明显的撞击或爆炸痕迹,只是安静地“嵌”在一丛巨大的、珊瑚状的灵能结晶里,像一件被精心收藏的展品。
青璃飘浮在艇舱中央,半透明的身体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。她的瞳孔里,数据流如瀑布般无声倾泻。
“读取中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,仿佛在与这片空间本身对话,“残留信息片段……强度极低,破碎度97.3%……尝试重构……”
她伸出指尖,轻轻点向舷窗。
窗外的景象忽然“活”了过来。
不是真正的活动,而是无数破碎的光影在凝固的灵能晶体表面一闪而过——恢弘的城市悬浮于星云之间,无数光影构成的人形生物在街道上行走、交谈;盛大的仪式在某种金字塔状的建筑顶端举行,璀璨的灵能洪流冲天而起,连接着肉眼不可见的星空深处;然后是混乱,难以名状的扭曲,那些光影人形开始融化、合并、失控地膨胀,最终与整座城市、整片星空一起,凝固成眼前这片死寂的、美得令人心悸的晶体森林。
画面戛然而止。
青璃的身体晃了一下,数据流出现短暂的紊乱。“‘意识升华’仪式……失控……生命场暴走……文明冻结。”她断断续续地吐出关键词,琉璃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“疲惫”的神色,“信息承载介质……是灵能本身。他们……把自己变成了记忆。”
殷无咎不知何时站到了青璃身后,黑袍的袖口无风自动。他盯着那些早已消散的光影残留处,玩味的表情里掺进了一丝凝重。
“收集者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原来是这样‘收集’的。”
穿梭艇终于靠近了那艘鎏金色的帝国旗舰。
艇身侧面的舱门缓缓开启,对接廊桥伸出,与旗舰破损的紧急出口勉强连接。陈振带着两名精锐战士率先跃出,灵能步枪的枪口指向黑暗的舰内通道。叶星河紧随其后,沈轻雨几乎与他并肩,萧衍断后,青璃和殷无咎留在穿梭艇内保持接应。
旗舰内部一片死寂。
应急照明早已熄灭,只有廊桥接口处透进的微光,勉强照亮前方几米。空气里有种陈旧的、类似金属和尘埃混合的味道,但并不浑浊。陈振打亮战术手电,光束切开黑暗。
通道两侧,倒伏着人影。
穿着帝国舰员制服,姿态各异,有的趴在控制台前,有的蜷缩在角落。陈振蹲下身,手指按在一名舰员的颈侧。
“脉搏微弱,呼吸缓慢……深度昏迷。”他抬起头,手电光束扫过更多倒伏的身影,“不止一个,视线所及,全部昏迷。”
沈轻雨已经越过他,快步走向舰桥方向。她的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,发出空旷的回响。叶星河跟上,目光迅速扫过沿途的控制面板——所有屏幕暗着,但指示灯并非完全熄灭,有些还在极其缓慢地闪烁,仿佛整艘舰船被调到了最低功耗的休眠模式。
舰桥的门虚掩着。
沈轻雨猛地推开。
巨大的观景窗外,是那片无边无际的、凝固的灵能森林,以及森林中央那座风格诡异的巨型遗迹。遗迹入口处,隐约可见某种结构的轮廓。
舰桥内,指挥席、导航位、火控台……每一个岗位上都趴伏着昏迷的舰员。唯独中央的指挥椅上,空无一人。
周清衍不在。
沈轻雨的手攥紧了剑柄,指节发白。她环视舰桥,目光最终落向观景窗外,那座遗迹的入口。
叶星河走到主控台前,手指在几个关键接口上快速拂过。残留的灵能读数很低,但有一种奇异的、平稳的波动,与外界凝固灵能的频率隐隐呼应。
“他们不是受到攻击昏迷的。”他收回手,“更像是……被某种力量强制进入了深度休眠。舰船系统也是,主动降低了所有能耗,进入维持最低生命体征的状态。”
“为了保存。”殷无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,他显然通过青璃共享的传感器看到了舰内景象,“就像这片森林保存那些文明遗迹一样。这艘船,这些人,成了新的‘收藏品’。”
沈轻雨没有接话。她转身,径直走向舰桥另一侧的紧急出口。
出口通向舰船外壳的一个小型观测平台。平台边缘,一道伸缩舷梯已经放下,直通下方数十米处的地面——那片由晶体化灵能构成的、宛如琉璃铺就的“土地”。
舷梯上,有新鲜的脚印。
沈轻雨几乎没有犹豫,纵身跃下。叶星河低喝一声“跟上”,与萧衍、陈振几人紧随其后。
落地时,脚下传来坚硬的、略带弹性的触感,仿佛踩在巨大的水晶上。四周那些凝固的灵能构造在近处看更加震撼,有些能清晰分辨出曾是树木、藤蔓,甚至某些难以名状的生物轮廓,此刻却都散发着温润而冰冷的微光。
遗迹的入口就在前方不到百米处。
那是一座高达数十米的拱门,材质非金非石,更像是某种高度压缩的灵能实体。拱门表面流淌着极淡的、变幻不定的光纹。而在拱门正下方,入口前的空地上,站着一个人。
明黄色的皇子常服,在周遭一片幽蓝、暗紫的灵能微光中,显得格外突兀。
周清衍背对着他们,仰着头,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拱门上方。
沈轻雨脚步一顿,随即加快速度冲了过去。“皇兄!”
周清衍没有反应。
直到沈轻雨冲到近前,伸手要去拉他胳膊时,他才极其缓慢地、仿佛从一场深沉的梦境中挣扎般,微微偏过头。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,眼神空洞,焦距涣散,但在眼底最深处,又好像燃烧着某种骇人的、痴迷的光。
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
叶星河也赶到了。他顺着周清衍凝视的方向望去。
拱门上方,平滑的壁面上,刻着一行文字。
那文字的结构他从未见过,扭曲、繁复,带着一种非人的几何美感。但就在他看到它们的瞬间,含义直接浮现在脑海——不是通过视觉解析,更像是某种灵能层面的信息灌注。
青璃的声音同时在他耳畔,以及在场的每一个人脑海中直接响起,带着前所未有的肃穆与震颤:
“后来者,此为‘升华之墓’。”
“欲取真相,需过三问。”
“答错者,永固于此。”
周清衍终于完全转过身。他的目光掠过沈轻雨焦急的脸,掠过叶星河,最终又落回那行文字上。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,混合着恍惚、狂热,以及一丝令人不安的明悟。
“我答了第一问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它说……我答对了……”
他缓缓抬起手,指向拱门深处那片深邃的黑暗。
“所以……门开了。”
“它在里面……等我。”